作为跑了8年群众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西装革履谈千万级融资的体育创业者,也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热泪盈眶的冠军,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上周在朝阳北路旧纺织厂改造的“劲松球馆”里,蹲在场边给初一小孩缠手胶的董劲松,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国家队赞助款运动服,膝盖处磨出了浅浅的毛边,手上因为常年缠手胶、握球拍磨出的茧子格外显眼,我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抬头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刚擦完汗的潮气。
很多人对董劲松的标签是“前福建省队羽毛球男单队员”“平民球馆创业者”,但在常去他球馆打球的几百号球友眼里,他更像个随叫随到的“大家长”:谁的球拍线断了他随手就能给你拉好,新手打球动作不对伤膝盖他免费给你纠正,甚至忘带运动水了去休息区拿,永远有他提前冰好的凉白开,我跟他认识6年,看着他从五环外100平的小仓库球馆,做到现在3家总面积超过3000平的连锁平民球馆,也见过太多人劝他“涨涨价”“搞点高端培训赚快钱”,但他永远都是那句话:“我做球馆的初衷,就是让普通人打得起球,要是奔着赚大钱,我当年就不会走这条路。”
从退役省队队员到“球馆看门大爷”,他走了12年
2010年董劲松从福建省队退役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别人抢破头的offer:一个是省队青年队的教练编制,朝九晚五稳定体面;另一个是泉州当地一家知名民营企业开的,给他开30万年薪,专门陪企业高管打球兼负责内部赛事运营,12年前的30万年薪,放在小县城里足够轻轻松松全款买套房,但董劲松两个都没选,揣着自己攒的8万块奖金来了北京。
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是退役前他回了趟小时候练球的县城体校,他站在体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抽烟,碰到了以前一起练球的小师弟,那小孩才14岁,爸妈是开摩的的,拿不出体校每个月的训练费,也掏不起场馆50块钱一小时的场地费,正对着体校围墙的水泥墙面练挥拍,拍线断了两根都舍不得换。“我当时心里特别堵,”董劲松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茧子,“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是体校教练免了我的学费才练出来的,那时候我就觉得,怎么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普通人想打个球反而更难了?”
刚到北京的前3个月,董劲松几乎跑遍了北京五环内所有的闲置厂房和仓库,要找租金便宜、层高够、位置不至于太偏的场地,最后在东五环外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快递仓库,120平,年租金6万块,他自己买材料刷墙、铺地胶、装灯,前前后后花了7万多,2011年秋天第一家“劲松球馆”开业的时候,他定的票价是15块钱一小时,学生半价,60岁以上老人上午场免费,这个价格放在11年前的北京,简直是“行业公敌”,周边几公里的其他球馆老板都骂他“搅局的”,说他这样做大家都没钱赚。
但普通球友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开业第一天,球馆4块场地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有人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从通州过来,还有住在附近的快递员、外卖员,下了班换身衣服就过来打球,我在球馆认识的老周就是那时候来的,老周是京东的快递员,负责周边几个小区的配送,他说以前也爱打羽毛球,但别的场馆最少都要30块钱一小时,打一个月光场地费就要大几百,根本舍不得,“董哥这15块钱一小时,我每天晚上送完快递来打1小时,一个月才400多块,比我以前抽烟的钱还少,打了半年烟都戒了。”现在老周已经成了球馆的业余教练,每天下班后带周边的小朋友练基础挥拍,一个月赚的外快比他送快递的工资还高。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聊体育产业,动辄就是上亿的赛事IP、几十万的私人教练课、人均消费上百的运动场馆,好像体育已经成了中产阶级的专属消费,但董劲松走的这条路,其实是把体育悬在空中的门槛给拆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那些每天为了生活奔波的快递员、刚毕业工资只够交房租的北漂、拿着退休工资的老人,他们也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底色。
老厂房里的球馆,装的不止是羽毛球,还有普通人的生活气
2019年的时候,东五环的仓库要拆迁,董劲松又开始找新场地,这次他咬了咬牙,选了朝阳北路原来北京第三纺织厂的旧厂房,2000平,年租金是原来的5倍,改造的时候他专门跟施工队提了好多“非必要”的要求:地胶要用比普通款贵一倍的缓震款,普通人没受过专业训练,打久了容易伤膝盖;休息区要占整个场馆的三分之一,放免费的饮水机、存包柜,还要留一块地方给带小孩的家长做游乐区;甚至专门设了一个“爱心储物柜”,谁有闲置的球拍、羽毛球、运动服都可以放里面,第一次来打球的新人可以免费领用。
现在的这家球馆,与其说是一个运动场馆,不如说是周边居民的公共社交空间,早上8点到10点的免费场,全是周边小区退休的大爷大妈,有的打羽毛球,有的干脆把场地当成了太极训练场,董劲松也从来不拦着;下午是学生场,周边中学的孩子放学了背着书包就过来,半价的场地费17块5一小时,几个孩子AA下来一个人才几块钱;晚上是上班族的天下,大家下了班过来打两个小时球,汗出透了,上班攒的那点怨气也没了。
去年冬天我在球馆碰到过一个叫林晓的姑娘,刚毕业来北京找工作,租住在附近的城中村,那段时间面试接连碰壁,每天都来球馆打两个小时球,也不跟人说话,打完就走,董劲松注意到她每次来都只带一个面包当晚饭,就每天多订一份工作人员的盒饭,放在休息区给她留着,也不收她钱,后来林晓找到了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工作,第一个月发工资就买了20箱矿泉水放在休息区,贴了个纸条写着“免费给来打球的朋友喝,感谢董哥那段时间的照顾”。
还有个让我印象特别深的小伙子,叫张宇,去年年初的时候他爸妈带着他来球馆,说孩子患了中度抑郁症,在家躺了半年多,什么都不想干,就以前上学的时候爱打羽毛球,想让董劲松帮忙陪着练练,董劲松那之后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馆,陪着张宇从最基础的发球、颠球开始练,哪怕张宇打两个球就不耐烦要走,他也从来不说什么,就陪着他聊天,练了3个月,张宇主动问董劲松有没有业余比赛可以报名,现在他不仅打进了北京业余羽毛球公开赛的32强,还在球馆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上次见他的时候,整个人容光焕发,完全看不出以前是抑郁症患者。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输赢,它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是陌生人之间的社交纽带,是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能抓住的那点确定的快乐,董劲松的球馆之所以能火这么多年,不是因为装修有多豪华,教练有多专业,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球馆当成一个单纯赚钱的生意,而是把它做成了一个能装下普通人喜怒哀乐的“生活据点”,现在太多的运动场馆,进门就要你办卡、买课,恨不得把你钱包掏空,但是在董劲松这,你哪怕不打球,进来坐一会喝杯水,都没人会说你一句。
被骂“太傻不赚钱”,他却说做体育的人不能太急着捞钱
董劲松这些年听过最多的评价就是“傻”,尤其是同行,说他放着好好的钱不赚,现在周边同档次的羽毛球馆票价已经涨到了80块钱一小时,少儿培训课一节课最少200块,但董劲松的球馆现在还是35块钱一小时,学生半价,老人上午场免费,少儿培训课一节只要80块,家庭困难的孩子还能免费学,有人给他算过账,光低价票和免费场这一项,他一年就要少赚几十万,要是把票价涨到和周边一样,一年多赚百万都不是问题。
还有好多培训机构找他合作,要租他的场地开高端少儿羽毛球课,一节课收398,给他一半的分成,也被他拒绝了。“我要是想靠这个赚钱,当年就直接去开高端俱乐部了,何必费这么大劲找旧厂房改造?”董劲松说,他的球馆现在有12个免费学球的孩子,都是周边低收入家庭的小孩,其中有两个去年已经选进了北京市业余体校的预备队,“我当年是靠教练的资助才走出来的,现在我有能力了,也想帮这些孩子一把,说不定这里面以后就能走出个世界冠军呢?哪怕走不出来,练个好身体也比天天在家玩手机强。”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多月,房租加上人员工资亏了几十万,那时候好多老会员主动给他转钱,说要提前充年卡帮他渡过难关,他都一一给退回去了。“大家那时候都难,好多人都在家待业没收入,我怎么好意思收这个钱?”那段时间他还把球馆里囤的口罩、消毒水都免费送给了周边的社区,自己开着车给隔离在家的老会员送蔬菜、送日用品,“都是认识了好几年的朋友,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见过太多做体育的创业者,张口闭口就是“消费升级”“赛道风口”“融资上市”,把体育当成了赚快钱的工具,好像不把价格做高就不叫体育产业,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是育人,是服务于人,要是所有的运动场馆都只为有钱人服务,那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就永远只是一句写在文件里的口号,董劲松这样看起来“很傻”的从业者,才是中国群众体育的根,他们赚的钱不多,但是做的事,比办十场国际化的赛事还有意义。
他的愿望:让每个小区周边1公里,都有普通人打得起的球场
现在董劲松已经开了3家平民球馆,全都是用旧厂房、废弃仓库改造的,今年他还打算和朝阳区的几个街道合作,把小区里闲置的架空层、旧锅炉房改造成小型的社区运动空间,不光有羽毛球,还有乒乓球、健身器材,全部免费或者低价对外开放,上个月第一个合作的社区运动空间已经开业了,就在青年路附近的一个老小区的架空层,我去采访的时候,十几个退休的大爷大妈在打乒乓球,放学的小孩拿着球拍追着跑,热闹得不行。
“我以前打专业队的时候,教练跟我说过一句话,羽毛球不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能打的,是个人就能打。”董劲松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每个普通人走出家门1公里,就能找到一个花几块钱就能打球的地方,“不用装修有多好,只要地不滑、灯够亮就行,让大家想运动的时候,随时都能有地方去。”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场馆里还是满的,羽毛球飞来飞去的声音,大家打球的喊叫声,混在一起特别有烟火气,董劲松蹲在场边,看着刚才那个初一的小孩赢了球蹦蹦跳跳的样子,笑着跟我说:“你看,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普通人脸上的汗和笑。”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就是要有多少个世界顶级的赛事,多少个市值百亿的体育公司,但我始终觉得,体育强国的核心,从来都是普通人的参与度,当快递员每天下班能花十几块钱打一小时球,当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花高价就能学自己喜欢的运动,当退休的老人不用在马路边打太极拳,我们才算是真的成了体育强国,而董劲松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这条路上最不起眼也最重要的铺路石,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掌声,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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