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记者这8年,见过太多头顶光环的球星:拿过欧冠金靴的锋霸、捧起过大力神杯的中场核心、年少成名身价过亿的天才少年……但真要问我印象最深的运动员,我第一反应永远是瓦格兰特——那个连世界杯大名单都没进过、甚至很多中超球迷都叫不出全名的巴西外援,去年冬天我在梅州足球基地再见到他时,他正蹲在训练场边给几个青训小孩系鞋带,晒得比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更黑,T恤上印着歪歪扭扭的中文“梅州是我家”,看见我就挥着手喊:“记者朋友!来喝冰红茶,我刚买的!”
里约巷弄里的赤脚少年:足球是唯一不收费的糖
1994年瓦格兰特出生在里约热内卢北部的阿莱芒贫民窟,那是里约最乱的区域之一,站在巷口能听见远处帮派火拼的枪声,街边垃圾桶里偶尔能翻到针头,很多小孩十三四岁就辍学加入帮派,他的表哥就是16岁那年死于街头冲突,瓦格兰特在家里排老三,爸爸是街区的清洁工,妈妈给附近的富人家庭做帮佣,一家六口挤在不到30平的铁皮屋里,最穷的时候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
他第一次接触足球是7岁那年,社区的公益球队招球童,管一顿午饭,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从此就再也放不下足球,那时候他连一双球鞋都买不起,每天光着脚在泥地上踢,脚底板磨得全是水泡,破了就沾点盐水接着踢,有一次社区比赛,他光脚踢了半场,大脚趾被石头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血流得满场地都是,教练把自己儿子穿小的旧球鞋塞给他,比他的脚大了整整两码,他往鞋里塞了三层旧袜子,硬是穿着那双鞋踢完了整场,还进了制胜球。
我2020年第一次采访他的时候,他从背包最内层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塑封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了白边,照片上的瘦小黑娃穿着大得离谱的球鞋,举着奖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拿比赛冠军。“那天的奖金是50雷亚尔,我全部给我妈妈买了哮喘药,她当时咳得连床都下不来。”瓦格兰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能靠足球活下去了,它是我们家唯一能摸到的甜。”
我特别能理解他说的那种感觉,我小时候在十八线小县城长大,家里条件不好,第一次摸到篮球是小学三年级,体育老师把掉了皮的旧篮球扔给我,我抱着它在操场上跑了整整一个下午,连饭都忘了吃,我们总说体育是跨越阶级的通道,其实对很多底层的孩子来说,体育哪里是通道啊,它是黑夜里唯一亮着的那盏灯,你跟着它走,就不会掉进深沟里,瓦格兰特后来踢过巴西的地区联赛,拿过州联赛的金靴,2018年的时候收到了中甲黑龙江冰城的邀约,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要赚钱给我妈治病,要让我的弟弟妹妹能读上书”。
漂洋过海的异乡人:听不懂中文的他先学会了“加油”“谢谢”
2018年冬天瓦格兰特第一次到哈尔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他穿着短袖短裤就下了飞机,出了航站楼直接冻得跳脚,领队把准备好的羽绒服裹在他身上,他抱着羽绒服愣了半天,“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雪,更没穿过这么厚的衣服”,他刚来中国的时候一句中文都不会说,手机里装了3个翻译软件,每次训练前都提前15分钟到训练场,对着软件一句一句学常用的足球术语,他学会的前两句中文不是“传球”“跑位”,是“谢谢”和“加油”。
他刚到队里的时候闹过不少笑话,队友给他带早餐的油条,他以为是巴西的甜炸糕,咬了一口发现是咸的,差点直接吐出来,现在倒好,每天早上都要去食堂抢两根油条,配一杯热豆浆,比东北队友吃得还习惯,2019年黑龙江客场踢梅州客家,他梅开二度帮球队赢了球,赛后远征军在看台上喊他的名字,他翻了半天才找出来翻译软件,输入“谢谢你们来看球”,举着手机对着看台晃了5分钟,脸都憋红了。
2020年他转会到梅州客家,我去现场看他的第一场比赛,正好赶上梅州下大暴雨,场地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最后补时第3分钟,他在禁区里抢到头球,整个人滑出去两米远,把球顶进了球门,绝杀了对手,赛后他脱了球衣往看台上扔,我才看见他里面穿的白T恤上,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梅州我爱你”,字丑得像小学生写的,但是看台上的球迷全都哭了,后来我问他什么时候写的,他说前一天练完球,找队里的中国队友教他写的,练了整整一个小时,“我想告诉球迷,我喜欢这里,我不是来赚快钱的”。
我做足球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来中国捞金的外援,踢半年就走,连自己效力的城市叫什么都记不住,但是瓦格兰特不一样,他会在赛后给每一个找他签名的球迷签完名再走,会记得经常来主场看球的残疾球迷小杨,每次看见小杨来,都会专门跑过去给他送一瓶冰红茶,会在球队赢球之后自掏腰包给看台上的球迷买奶茶,我之前总觉得“足球是世界语言”这句话是一句口号,直到看见瓦格兰特和球迷比着手势聊天,明明语言不通,但是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我才明白,哪里是足球是世界语言啊,真心才是,你拿出诚意对待别人,别人自然会掏心掏肺对你。
谷底的光:禁赛一年他没走,降薪一半留队当陪练
2021年的那场禁赛,是瓦格兰特人生里最灰暗的时刻,那年中甲最后一轮,梅州客家只要打平就能冲超,最后补时阶段裁判吹了一个有争议的点球,导致球队输了球,没能冲超,瓦格兰特赛后去找裁判理论,情绪有点激动,被中国足协禁赛一年,罚款20万。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会直接回巴西,毕竟有巴甲的球队给他开了两倍于梅州的薪水,就算留在中国,禁赛一年不能踢球,俱乐部也大概率会和他解约,但是瓦格兰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主动找到俱乐部老板,提出降薪一半,留下来当陪练,不要出场费,只要能留在队里训练就行,他说:“我答应过梅州的球迷,要帮球队冲超,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禁赛的那一年,他每天跟着球队训练,训练完了就去俱乐部的青训营给小孩当免费教练,我2022年夏天去梅州青训营采访的时候,他正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练踩单车,晒得黢黑,中文已经说得很溜了,会给表现好的小孩买冰棍,会蹲下来给个子小的小孩调整护腿板,有个叫浩浩的小孩脚扭了,他背着小孩走了两公里去医院,还给人付了医药费,浩浩爸妈是在梅州打工的农民工,拿着钱要还给他,他摆着手说:“不用不用,他喜欢踢球,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我小时候没有教练愿意教我,现在我有能力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基地看见他,别人都放假了,他一个人在训练场加练,练得满头大汗,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摇摇头:“我要是走了,才会后悔,球迷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辜负他们。”2022年底禁赛期满,他复出的第一场比赛就梅开二度,帮球队2:0赢了对手,看台上的球迷举着“欢迎瓦格回家”的横幅,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那天赛后我写报道,写了这么一句话:我们总说职业体育是生意,到处都是利益和算计,但是总有一些人,把热爱看得比钱重,把承诺看得比前途重,瓦格兰特不是什么巨星,但是他的这份纯粹,比很多天价球星都要动人。
我们为什么喜欢瓦格兰特?因为他身上有我们普通人的影子
上个月我在梅州球迷群里看见一个外卖员球迷发的消息,他说他去年生意失败欠了几十万,每天跑12个小时外卖,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去看瓦格兰特的比赛,“他一个贫民窟出来的小孩,连球鞋都穿不起,能踢到现在,我这点挫折算什么啊”,其实不止他,很多梅州球迷喜欢瓦格兰特,不是因为他进球多,是因为他够真实,够接地气。
他会在休赛期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会和路边卖水果的阿姨砍价,会在队友吃烧烤的时候凑过去蹭两串,会给里约贫民窟的3个小孩每个月寄球鞋和学费,他说他小时候没有机会读书踢球,现在想让更多像他一样的小孩有机会,他去年考了中国的驾照,买了一辆国产车,朋友圈里晒的不是豪车豪宅,是今天训练进了几个球,是青训的小孩又赢了比赛,是和队友一起吃火锅的照片,配文是“这里是我的第二个家”。
我经常想,我们喜欢体育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喜欢动辄上亿的转会费,还是喜欢那些闪闪发光的光环?其实都不是,我们喜欢的是体育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是那种普通人也能靠努力改变命运的可能性,瓦格兰特一辈子也踢不上世界杯,也拿不了金球奖,甚至很多非中甲球迷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靠自己的努力让家人过上了好日子,靠自己的诚意赢得了一座城市球迷的喜欢,靠自己的力量帮了很多喜欢足球的小孩,他活成了自己的英雄,也活成了很多普通人的光。
前几天我和瓦格兰特吃饭,他说他打算以后退役了就留在中国当青训教练,“我想教更多中国小孩踢球,我觉得中国有很多有天赋的小孩,只要有人教,他们以后肯定能踢出来”,我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样子,突然想起三年前我第一次采访他时,他说的那句话:“足球对我来说不是工作,是礼物,我这辈子都会珍惜它。”
是啊,我们普通人的人生哪里有那么多高光时刻啊,能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坚持一辈子,能对得起身边每一个对自己好的人,能靠自己的力量给别人带来一点光,就已经足够伟大了,而瓦格兰特,早就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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