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的一个周六,我在城郊的野球场踢夜场,边路突破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挤得出了边线,脚踝结结实实蹭到了场边一丛带刺的野草上,瞬间刺出好几个小红点,疼得我蹲在地上嘶嘶抽冷气,一起踢球的老周叼着矿泉水瓶走过来踢了踢那丛半人高、茎秆上长满尖刺、顶端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说“这玩意儿叫节毛飞廉,命硬得很,去年这块地清理杂草的时候用除草剂喷过,开春又长出来半片,踩都踩不死”。
那天我盯着这丛被大家嫌弃的“害草”看了好久,突然觉得,它像极了我们这帮在野球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草根球员,也像极了千万个没上过热搜、没拿过奖金、却把热爱刻进日子里的普通体育爱好者,我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穿不起动辄上千的限量款球鞋,甚至连一块平整的专业球场都很难抢到,但只要有地方能跑、有球能踢,就永远能抱着球出现在场边,就像节毛飞廉一样,给点土就能扎根,淋点雨就能开花。
被扎过的脚踝,和踢了15年的野球场
老周是我认识的球友里踢球时间最长的,今年38岁的他开了6年网约车,膝盖上的半月板磨损已经到了三级,医生再三叮嘱他不能做剧烈运动,更不能跑跳,可他还是雷打不动每周三、周六晚上出现在球场,踢不了全场就踢半场,跑不动了就当前锋站在禁区边上等传球,实在上不了场就坐在场边当裁判,递水捡球也愿意待着。
他跟我讲过小时候的事,老家在河南农村,小学的时候因为电视里看了世界杯,突然就迷上了足球,没有球就用废纸团缠上胶带踢,没有球门就在墙上画两个圈,初中的时候体育老师说他有天赋,建议他去城里的足校试试,可家里凑不出一年几万的学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后来出来打工,当过搬运工、送过快递,不管换什么工作,唯一没变的就是踢球的习惯。
“之前我们在市区的一个废弃停车场踢,踢了快十年,后来那块地要建商场,我们十几个球友抱着球找了半个月的场地,要么是专业球场一小时几百块踢不起,要么是小区里的场地不让外人进,最后才找到现在这个城郊的场地,是一个农户自己围的,地面坑坑洼洼,草皮秃了一半,边上还长满了节毛飞廉,可我们当时都快哭了,终于有地方能踢球了。”老周的球包已经补了三次,里面的球鞋是10岁的儿子去年用压岁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鞋钉都磨平了半截,他还是舍不得换,说穿着这双鞋踢球,感觉比职业球员的战靴还合脚。
我见过他踢球的样子,跑起来的时候膝盖会不自觉地打颤,每次急停都要皱一下眉,可只要接到球,眼睛瞬间就亮了,好像什么疼都忘了,上次他儿子来球场看他踢球,小家伙穿着学校足球队的队服,坐在节毛飞廉边上给爸爸加油,老周踢完球蹲下来给儿子擦汗,说“爸爸小时候没条件好好踢,你要是喜欢就好好练,不想踢就当玩,开心最重要”,那一刻我看着身后晃来晃去的节毛飞廉,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传承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爸爸踢了十几年球,把手里的球递给儿子的那一下,就是带刺的野草掉下来的种子,风一吹就落在了下一代的脚边。
节毛飞廉没资格进专业草坪?草根足球也不该是“二等足球”
我之前去过市体育中心的专业青少年训练场,整个场地的草皮修剪得整整齐齐,边边角角的杂草都被清得干干净净,连半株节毛飞廉都看不到,工作人员说这种带刺的野草是“害草”,不仅会刮伤球员的皮肤,还会抢养分影响草皮生长,发现了就要立刻拔掉。
当时我站在场边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慌,这不就是现在很多人对草根足球的态度吗?只要提到足球,大家第一反应就是职业联赛、国足成绩、天价转会费,没有人会在意我们这帮在野球场踢球的普通人,甚至有人会说“你们踢了十几年也踢不出职业,浪费那个时间干嘛”“业余比赛就是玩,还要什么保障”。
去年我们十几个球友凑钱办了个区里的业余足球赛,一共12支球队参赛,找主办方批场地的时候,对方一开始直接说“你们就是一帮业余爱好者瞎玩,还要什么正式场地,找个空地踢踢得了”,后来我们好说歹说,加了钱才租到了半块训练场,更让人气愤的是,主办方不肯给球员买保险,说“又不是专业比赛,哪那么容易受伤”,最后还是我们每个球队凑了200块钱,自己给所有参赛球员买了意外险。
半决赛的时候,“蜂鸟队”的队长阿凯被对方球员铲倒,脚踝直接骨折,疼得在地上直打滚,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站在边上连个急救包都没拿过来,最后还是我们几个球友把他抬到了医院,凑了两万块的医药费,阿凯后来跟我说,他之前在体校练了5年球,教练总说他天赋不够,踢不了职业,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他就出来跑外卖,跑了3年外卖,也踢了3年野球,“我以前总觉得踢不上职业就不算爱足球,后来才发现,不管在什么场地踢,只要球在脚下,那种开心是一样的,凭什么我们草根踢的球,就不算足球?”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上不去,总在怪职业球员不行、怪青训不行,可很少有人想过,我们的足球土壤里,有多少“节毛飞廉”被当成杂草拔掉了?职业足球是体育金字塔的塔尖,可如果没有塔基数以亿计的普通人参与,塔尖就是空中楼阁,我们不需要每个踢球的人都进国家队,我们需要的是每个放学的孩子、每个下班的成年人,想踢球的时候,家附近就有一块付得起钱的场地,有一群愿意一起跑的伙伴,不用被人当成“不务正业”,不用因为是业余爱好者就被区别对待,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节毛飞廉确实长不进精心养护的专业草坪,可它在野地里能固土保水,能给小虫子遮阴,能给路过的人开一朵紫色的花,它不是没用的杂草,是整个野外生态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草根足球也一样,它从来不是职业足球的边角料,是整个足球生态的根,没有千万个普通人站在野球场里奔跑,就永远不会有天才球员从人群里冒出来。
风把种子吹到哪就在哪长,这就是节毛飞廉式的体育生命力
阿凯所在的“蜂鸟队”,是我们这边唯一一个全部由外卖小哥组成的球队,16个队员里,年纪最大的42岁,最小的才19岁,他们没有统一的队服,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自己平时的衣服,有的背后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有的印着自己孩子的名字,他们的训练时间也不固定,只有每天下午2点到4点单子少的时候,才能凑在一起踢两个小时,有时候踢到一半接到订单,套上外套就跑去送单,送完了再跑回来接着踢。
去年参加我们办的业余赛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肯定第一轮就被淘汰,毕竟他们连正经的训练都没有,可没想到他们一路踢进了四强,半决赛的时候输给了一支有企业赞助的球队,那场球踢完,他们每个人买了一瓶3块钱的冰可乐,坐在场边的节毛飞廉丛边上喝,阿凯举着可乐说“明年我们再来,赢了我请大家喝脉动”,一群人笑得脸上的汗都滴到了地上。
我见过他们在雨天踢球,场地泥泞得沾满了裤腿,他们还是跑得飞快;见过他们在冬天踢球,冻得手都红了,脱了外套就往场上冲;见过他们送外卖的时候遇到客户为难,转头到了球场,接到一个传球就能笑得像个傻子,他们就像长在球场边的节毛飞廉,没有人特意给他们浇水施肥,没有人给他们修枝剪叶,甚至还要被人踩、被人喷除草剂,可只要有一点土、有一点阳光,他们就能扎下根,就能长出带刺的茎秆,就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山区里的孩子没有足球场,在土场上踢用废纸缠的球,用石头摆球门,照样踢得满头大汗;工地上的农民工下班之后,在工地的空地上踢花式足球,没有观众,拍的视频发在网上也只有几百个播放量,可他还是每天都练;50多岁的阿姨在公园踢毽子,踢了20年,带出了几十个徒弟,说只要还能跳,就会一直踢下去。
这些人从来都不是体育新闻里的主角,没有人给他们发奖金,没有人给他们拍纪录片,可他们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拿奥运冠军、当职业运动员才算热爱体育,普通人跑跑步、踢踢球、跳跳绳,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坚持下去的劲儿,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上周我再去那个野球场,发现场边的节毛飞廉又长了一大片,风一吹,淡紫色的花晃来晃去,像一群站在场边加油的人,老周的儿子穿着刚买的队服,在边上颠球,阿凯他们的蜂鸟队刚赢了一场友谊赛,一群人围在边上啃西瓜,阳光落在每个人汗津津的脸上,特别亮。
之前有人问我,普通人热爱体育有什么意义?我想,意义从来都不是拿金牌,不是当万众瞩目的明星,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爽快感,是你和兄弟并肩作战的归属感,是你不管多大年纪、不管日子过得多难,只要站在场上,就还能像个少年一样往前冲的劲儿。
就像那丛节毛飞廉,不需要谁来施肥浇水,不需要谁来夸它好看,只要有一寸土,它就扎下根,就开出花,就把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这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也是我们普通人最鲜活的热爱,风会把节毛飞廉的种子吹到每一个角落,也会把我们的热爱,吹到每一个愿意跑起来的人身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