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旧东西，翻出去年我表弟拿的那个省U12足球邀请赛的冠军奖牌，金属面擦得亮闪闪的，刻着的“最佳阵容”四个字格外醒目，但12岁的表弟自己从来不肯把这牌子挂在房间里，问他为啥，他撇撇嘴说：“这奖有一半是我爸掏八千块钱买的，不是我踢出来的。”一句话给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作为跑了6年民间体育赛事的从业者，我亲眼看着“卖赞”这门生意，从最初的网红评选、才艺比赛圈，一步步渗透到了体育行业的毛细血管里：从青少年足球、乒乓球赛，到城市马拉松、社区篮球赛，甚至连老年人的门球联赛、广场舞比赛，都能看到付费投票、1块钱1赞的影子，本来纯粹靠汗水和实力说话的赛场，现在硬生生变成了拼家底、拼人脉的“氪金战场”，而那些靠卖赞赚得盆满钵满的人,正在一点点啃掉中国体育最根基的东西。
从1块钱1赞到10万刷进总决赛：卖赞已经成了民间体育赛事的标配潜规则
我第一次在体育赛事里遇到卖赞，是2021年跑城市业余马拉松的时候，当时我有个认识了8年的跑友老周，全马PB322，跑了快10年大大小小的赛事，唯独厦门马拉松一直没抽中签，那年厦马组委会突然推出了一个“民间人气跑者直通通道”，说投票排名前10的跑者可以直接拿到参赛名额,不用抽签。
老周当时特别开心，觉得自己跑圈朋友多，在各个跑群发了一圈红包拉票，投到倒数第二天的时候他排第8，以为稳了，结果最后两小时，前十名的票数突然蹭蹭往上涨，最少的都破了12万票，老周最后停在23名，连前20的边都没摸着，后来我们才搞清楚，那个投票链接里的“礼物”就是变相的赞，1块钱能买10票，上不封顶，最后算下来前十名最少的都花了小两万，第一名直接砸了12万，人家根本不是跑者，就是个想蹭马拉松流量的网红，连10公里都跑不完，老周当时把投票链接删了，跟我说：“我跑了8年磨出来的成绩，不如别人掏十几万买的赞，以后这种破赛事我再也不参加了。”
这几年我接触下来，卖赞已经成了很多中小赛事组委会的“隐形盈利密码”，甚至比报名费、赞助费赚得还多，上个月我朋友帮某地级市的青少年乒乓球赛做运营，私底下跟我吐槽，说他们办这个赛事报名费才收了不到2万块，拉赞助拉了5万，本来以为要亏，结果组委会搞了个“最佳小球星”投票，1块钱1赞，7天时间卖赞就卖了37万，主办方和投票平台五五分成，光是这一项就净赚15万,比办赛成本高出两倍还多。
现在你去电商平台搜“体育赛事刷赞”，明码标价的商家一抓一大把：100赞7块钱，1万赞550，还推出了“保第一”套餐，根据赛事规模报价，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承诺“不到第一名全额退款”，甚至有专门的投票平台主动找赛事方合作，免费提供投票系统、宣传素材，唯一的条件就是卖赞的收入双方对半分，等于从平台到组委会，全链条都盯着参与者的钱包,赛事本身反而成了卖赞的幌子。
我始终觉得，体育赛事最核心的竞争力就是公平性，大家愿意花时间花钱来参赛，图的就是“靠实力说话”的纯粹，现在很多组委会把“卖赞”当成核心盈利点，本质上就是把赛场的公平性拆成一块钱一块钱的商品卖，这种比赛办得越多，大家对体育的信任感就越低，到最后没人愿意来参赛了，这些赚快钱的人转头就会去霍霍别的行业,留下烂摊子给真正爱体育的人收拾。
被卖赞毁掉的不只是比赛，还有一代孩子的体育观
如果说成年人的业余赛事被卖赞渗透，最多就是寒了爱好者的心，那青少年体育赛事里的卖赞生意,毁的就是整整一代孩子的体育信仰。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市体校的乒乓球教练李姐，她带过不少省队的好苗子，跟我说了一件她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的事：去年她带队里10岁的小姑娘林林打全市青少年乒乓球赛，林林练了6年球，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发球，手上的茧子比很多成年球员都厚，一路3:0打进决赛，对手是个练了不到两年的小孩，双方水平差距特别明显，结果决赛前一天组委会突然发通知，说最终成绩要算30%的“人气投票分”，投票链接里1块钱1赞,上不封顶。
林林爸妈都是外来务工的，在工地干活，一个月加起来才赚八千多块，就算把全家的积蓄拿出来也刷不过对手——对方爸妈是开工厂的，直接砸了5万块刷了5万赞，比林林的票数多了4万多，决赛场上林林3:0干净利落赢了对手，但是算上人气分，反而比对手低了2分，最后只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小姑娘站在台上哭得直抽，下来跟李姐说：“教练，我以后再也不打比赛了，我练6年还不如人家爸爸有钱。”后来林林真的再也没碰过球拍，爸妈把她送回老家读书了，本来一颗好苗子,就这么被卖赞的规则给毁了。
我表弟那次比赛也是一样，他们队打进决赛之后，组委会说“最佳人气球队”的票数要占最终成绩的20%，要是票数太低，就算场上赢了也拿不到冠军，最后队里12个家长凑了3万多块刷赞，才比对手多了2000票，就算他们场上踢赢了3个球，最后也只拿了1分的优势，领奖的时候别的队的家长在下面指指点点，说“他们这个冠军是花钱买的”，我表弟当时站在台上，头都抬不起来，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拿到奖牌一点都不开心，“我在场上防了十几个球，都不如我爸掏八千块钱有用，那我练球还有啥意思？”
你说我们天天喊着“体育要从娃娃抓起”，抓的是什么？是抓孩子的体能，抓孩子的技术，更是抓孩子对公平的信仰，对“努力就有回报”的相信，现在卖赞的这套规则，直接把这些东西揉碎了扔在地上踩：你每天练3小时没用，你爸妈有钱就行；你在场上拼到抽筋没用，你家亲戚多会刷赞就行，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相信体育的魅力？怎么可能有对体育的敬畏心？卖赞赚的那几万块钱，换走的是孩子一辈子对体育的热爱,这笔账怎么算都亏得离谱。
卖赞生意屡禁不止，本质是基层体育监管的空白
很多人问我，卖赞这么明显的不公平，为什么没人管？其实核心问题就是,基层体育赛事的监管至今还是空白。
现在我们的体育监管资源大多集中在顶级职业联赛、国家级官方赛事上，那些地级市、县级市的民间商业赛事，大部分都是本地的小公司主办，既不归体育局直管，也没有行业协会监督，规则想怎么定就怎么定，只要没人闹到明面上，就不会有人管，我之前遇到过一个社区篮球赛的组委会，把MVP的评选权重设成60%看投票，40%看场上数据，有人质疑不合理，组委会直接说“我们是民间赛事，规则我们定，不愿意参加可以退赛”,嚣张得不行。
还有第三方投票平台的监管也是空白，现在随便注册个公司就能搞投票系统，不需要任何资质，“和赛事方分成卖赞收入”已经成了行业明规则，甚至很多平台会给组委会出方案，教他们怎么把投票和奖项、参赛资格挂钩，怎么引导大家刷赞，等于平台和组委会是合伙割韭菜的关系，两边都赚得盆满钵满,只有参赛者被蒙在鼓里。
更无奈的是，很多参与者陷入了“囚徒困境”：大家都知道卖赞不合理，但是别人都刷，我不刷就吃亏，最后只能跟着掏钱，反而变相纵容了这种歪风邪气，去年有个青少年足球赛的家长跟我说，他们队家长本来都不愿意刷赞，但是看到对面队已经刷了两万了，要是不刷孩子的努力就白费了，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凑钱，“我们也不想惯着他们，但是没办法啊，总不能让孩子白踢这么久吧。”
去年广东曾经出过一个很好的例子：有个青少年篮球赛的组委会搞付费投票卖赞，有家长直接把这事举报到了广东省体育局，体育局当天就下发通知，要求组委会立刻取消付费投票环节，所有奖项全部按场上成绩评定，还把这个组委会拉入了黑名单，未来3年不准在广东省境内承办任何青少年体育赛事，这事当时在体育圈刷屏了，大家都说“终于有人管管这些歪风邪气了”，但可惜的是，像这样主动监管的例子还是太少了，大部分地方的基层赛事，还是处于“没人管、没人问”的状态。
我始终觉得，基层体育是中国体育的根，我们的国家队队员、职业球员，都是从基层赛事里一点点打出来的，如果根都被卖赞这种灰色生意腐蚀了，那再怎么喊“发展体育产业”“振兴三大球”都是空话，监管不能只盯着金字塔尖的顶级联赛，也要沉到基层，给普通爱好者、给孩子守好公平的底线,不然我们的体育永远没有未来。
别让“卖赞”，把体育最后一点净土也弄脏了
我这两年跑赛事，最开心的是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抵制卖赞的赛事：去年有个城市半马搞付费投票拿直通名额，跑圈的人集体抵制，报名人数比往年少了一半，最后组委会不得不取消了投票环节；还有个青少年足球赛，家长们集体拒绝刷赞，跟组委会说要是把投票和成绩挂钩，他们就集体退赛，最后组委会也妥协了,取消了人气分的规则。
其实要根治卖赞的问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首先监管部门要出台明确的规则，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主办的体育赛事，只要涉及奖项评定、参赛资格的，一律不准设置付费投票、礼物打赏之类的环节，一旦发现直接取消办赛资格，还要处以罚款，从源头掐断卖赞的盈利空间；其次赛事组委会要摆正心态，办赛的核心是服务参与者，你要赚钱可以拉赞助，可以收合理的报名费，可以卖周边产品，但是不能打公平性的主意，不能把荣誉当商品卖；最后我们每一个参与体育的人，不管是普通爱好者还是家长，遇到卖赞的赛事要敢于说不，大家都不刷、都不买账,这个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
前几天我去看表弟他们青训营的内部联赛，这次的比赛没有任何线上投票环节，所有奖项全部按场上数据评，表弟拿了最佳后卫，领奖的时候他蹦蹦跳跳地跑上台，接过奖牌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下来第一时间就把奖牌挂在了自己书桌前面最显眼的地方，跟我说：“哥，这个奖是我自己一场一场拼出来的，比上次那个冠军舒服多了。”
你看，孩子其实什么都懂，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荣誉，知道靠自己汗水拿到的奖才最珍贵，而我们这些成年人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守好这片干净的赛场，别让几块钱一个的赞,把体育最后一点净土也弄脏了。
体育之所以能感动一代又一代的人，就是因为它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只要你肯努力就有回报的领域，是普通人也能靠自己的汗水拿到光芒的地方，卖赞的人卖的从来不是那几毛钱几块钱的票数，是体育最核心的公平，是一代人对体育的热爱，是整个中国体育的生命力，我们今天多抵制一次卖赞，就是给孩子留一个干净的球场，给所有体育爱好者留一个公平的赛场,给中国体育留一个真正有希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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