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广州白云区萧岗城中村的露天篮球场待了一下午,37度的天把塑胶场地晒得发烫,场边老榕树的阴影里挤了百来号人,穿人字拖的阿叔、头盔还挂在胳膊上的外卖员、扎着高马尾的厂妹、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挤在一起喊加油,场边蹲着个皮肤黝黑、T恤湿了大半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正低着头给摔破膝盖的小孩贴创可贴,他就是崔志坚。
我最早听说崔志坚的名字,是去年刷到一条抖音:萧岗城中村的村级篮球赛决赛,冠军奖品是一头整烧猪加两箱冰镇啤酒,领奖台上的外卖员队伍抱着烧猪笑的东倒西歪,组织者就是崔志坚,那天散场后我拉着他在榕树底下坐了俩小时,听他讲了10年扎根城中村做群众体育的故事,越听越觉得:我们聊了那么多年“全民健身”“体育普惠”,其实最生动的样本,从来都不在体育馆的贵宾席里,就在这些巷口的球场边,在崔志坚这样的普通人手里。
从职业队退下来那天,他把第一块篮板钉在了巷口老榕树上
崔志坚今年38岁,土生土长的萧岗村人,16岁就进了广东宏远青年队打后卫,本来前途一片光明,结果20岁那年打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伤愈后状态大不如前,只能选择退役,2013年他从队里出来的时候,有两个选择:要么留队做行政,年薪六位数;要么去朋友开的商业球馆做教练,一节课收费就顶他现在半个月工资,但他思来想去,还是拎着行李回了萧岗村。
“我小时候想打球,得绕三公里去隔壁村的学校蹭场地,还经常被保安赶,”崔志坚说,他刚回村那天,站在自己小时候摸爬滚打的巷口,看见那片原本的空地上堆了半人高的建筑垃圾,放学的小孩要么蹲在村口刷短视频,要么在车来车往的巷子里追跑打闹,连个落脚玩的地方都没有,当时就做了决定:不走了,就在村里给大家建个球场。
他没找村里要钱,自己掏了两万块积蓄,又找以前的队友凑了三万,买了两个可移动的篮球架,就放在巷口那棵有几十年树龄的老榕树底下,刚开始阻力大到他想放弃:物业说场地是公共空间,放篮球架影响停车;住在旁边的王伯天天找上门吵架,说打球的声音吵到他孙子写作业;还有人说他“假正经”,放着高薪工作不做,回村出风头,崔志坚也不争执,每天下了班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有人来打球他就提醒小声点,到晚上9点半准时收球锁篮球架,路过的居民他主动递烟打招呼,谁家有重物要搬他上去搭把手,连续守了三个月,再也没人来找麻烦了。
最早来打球的是村里的半大孩子,后来下班的外卖员、开摩的的师傅、甚至收租的房东阿叔都陆续来了,我见过崔志坚手机里存的2014年的老视频:十几个人光着膀子在榕树下打球,有人穿拖鞋有人穿皮鞋,场边的自行车堆了一排,投篮的时候篮球经常砸到榕树叶,掉下来一堆毛毛虫,大家笑得东倒西歪,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我讲的外卖员阿明的故事:阿明是广西人,2015年来广州跑外卖,下班没事干就去赌牌,最多的一个月输了八千块,连房租都交不起,后来被崔志坚拉来打球,现在球龄快8年,去年还和同样来打球的电子厂女生结了婚,婚礼专门请崔志坚去当证婚人,阿明敬酒的时候说:“要是没坚哥拉我打球,我现在说不定还在赌牌,连家都成不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是有门槛的:好的场地要钱,专业的装备要钱,甚至闲时间都是有钱人才能有的奢侈品,但崔志坚钉在榕树上的那块篮板给了我当头一棒: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和钱无关,它就是普通人疲惫生活里的出口,是打工仔下班之后能卸下所有压力的小天地,是陌生人和陌生人之间拉近距离的纽带,你穿AJ能打球,穿人字拖一样能投三分,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他的“体育台账”里,记着276个城中村居民的运动习惯
2016年萧岗社区招体育专员,崔志坚第一个报了名,成了整个白云区最早的一批社区体育干事,别人做这个工作,无非是上级发了通知就组织个活动,拍个照交差就算完事,但崔志坚偏不,他自己做了个台账,每天没事就挨家挨户串门,问大家平时喜欢做什么运动,有什么需求,半年下来,他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276个居民的运动习惯:72岁的李阿婆有高血压,膝盖不好,不能做剧烈运动;住在二巷的张姐刚生完二胎,有点产后抑郁,以前上学的时候练过瑜伽;村尾开理发店的阿凯喜欢打羽毛球,但是附近没有场地,只能周末坐半小时公交去体育馆……
他拿着这个台账去找社区申请了架空层的闲置空间,又跑去找区文旅局要了公益课程的名额,最先开起来的是太极班,专门给村里的老人上,李阿婆是他上门请了三次才请来的,刚开始阿婆怕收费,说自己没钱,崔志坚跟她拍胸脯保证“一分钱都不要,你要是学完觉得不舒服,我给你报销打车费”,还专门跟太极老师打招呼,给阿婆调整动作,不要让她蹲太低,现在李阿婆的太极已经练了5年,血压稳了很多,去年还带队去广州市的老年太极比赛拿了铜奖,我上次去球场的时候,阿婆特意塞给我一把自己种的杨桃,说“都是小崔的功劳,我现在爬五楼都不喘气”。
后来他又开了免费的瑜伽班,专门针对村里的宝妈,上课的时候还专门找了志愿者帮大家看孩子,住在二巷的张姐是第一期学员,她刚生完二胎的时候天天在家哭,连门都不想出,老公在外打工,婆婆年纪大也帮不上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崔志坚去家访的时候,看着她桌上放的以前练瑜伽的照片,劝了她好久才来上课,现在张姐不仅瑜伽练的好,还组织了一支宝妈篮球队,上周还和附近高校的女学生打了友谊赛,赢了二十多分,张姐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前我觉得我除了带孩子啥都干不了,现在我才知道,我还能打球,还能拿冠军,要不是坚哥,我可能还在钻牛角尖。”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聊“体育人口”“全民健身渗透率”,我们总觉得这些是报表上冰冷的数字,是用来申请经费的指标,但崔志坚的台账告诉我,这些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是李阿婆稳定的血压,是张姐的笑容,是阿明手里的结婚证,是几百个普通人因为运动变好的人生,我们做体育行业的人,总想着怎么搞顶级赛事,怎么拉赞助赚大钱,但其实最该做的,是像崔志坚一样,先看见身边这些普通人的需求,把健身的场地、课程送到他们家门口,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普惠”。
被骂“不务正业”的第8年,他拿了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
崔志坚做社区体育的头八年,骂他的人不比夸他的人少,最反对的就是他爸妈,老人家觉得儿子好不容易从职业队出来,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赚,每个月拿四千块的死工资,还动不动就把工资贴进去买篮球、买护具、给比赛买奖品,纯粹是不务正业,以前的队友聚会,有人开了连锁球馆身价几千万,有人做了职业队教练年薪百万,只有崔志坚穿着洗的发白的T恤,还是那个黑瘦的样子,有人劝他别干了,来我球馆当馆长,年薪给你开30万,他摇摇头拒绝了。
2021年他组织的第一届萧岗城中村篮球赛火了,16支参赛队伍,有理发师队、外卖员队、房东队、大学生暑假工队,报名费全免,冠军奖品就是一头烧猪加两箱啤酒,那场比赛我也去了,场边挤了三四百人,呐喊声比我去过的CBA常规赛主场还响,决赛是外卖员队对阵房东队,打了加时赛才分出胜负,外卖员队赢了之后,全队抱着烧猪拍照,把啤酒开了往崔志坚身上喷,有人拍了视频发抖音,当天就上了同城热搜,后来区里专门给他拨了经费,不仅把萧岗的篮球场翻新了,还在周边三个城中村都建了标准篮球场。
也是那一年,崔志坚拿了“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去北京领奖的那天,村里的人在球场边摆了十几桌围餐,所有打过球的人都来给他庆祝,以前天天跟他吵架的王伯,现在是球场的义务管理员,每天早上六点就来打扫场地,晚上九点半准时提醒大家收球,王伯的儿子以前天天在家沉迷网游,后来被崔志坚拉来打球,去年考了广州体育学院,王伯端着酒杯跟崔志坚说:“以前是我老糊涂,你做的是积德的事,叔给你赔罪。”
我之前跟体育行业的朋友聊天,大家张口闭口都是“商业化”“IP变现”“消费升级”,好像不赚钱的体育就是没有价值的,但崔志坚的故事给了我另一个答案:体育本来就有两种价值,一种是商业价值,靠门票、赞助、IP赚的盆满钵满,另一种是社会价值,它是社区的黏合剂,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光,这种价值没法用KPI衡量,也没法变现,但它比任何商业赛事都更接近体育的本质,我们当然需要顶级的职业联赛,需要奥运会上的金牌,但我们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崔志坚,需要巷口的篮球场,需要给普通人留的运动空间,这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
他说:我想做一辈子城中村的“体育搭子”
现在崔志坚更忙了,他今年的计划有三个:第一个是在社区建一个免费的青少年体育训练营,给城中村的小孩教篮球、足球、羽毛球,不用他们花一分钱,他还专门找了以前的队友来当志愿者教练;第二个是搞“城中村运动嘉年华”,把周边十几个城中村的人都聚起来,除了篮球赛,还要搞拔河、踢毽子、乒乓球比赛,奖品还是老百姓喜欢的烧猪、大米、食用油;第三个是申请经费给村里建个无障碍的健身区,给腿脚不好的老人用。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留在这里,他笑着指了指球场上正在打球的小孩:“上个月有个小孩跑过来跟我说,‘坚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职业篮球’,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我16岁的时候,也跟他一样,站在别人的球场边,想有个属于自己的打球的地方,现在我给他们建了球场,说不定这里面以后真的能出个职业球员,就算出不了,他们能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路灯亮了起来,还有不少人在打球,场边的宝妈们带着孩子在玩滑板,李阿婆带着一帮老人在旁边打太极,崔志坚站在球场边吹哨,提醒一个穿拖鞋的小孩小心点,灯光落在他脸上,笑的特别灿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提起体育,想到的都是动辄上千万的代言费,是奥运会上闪闪发光的金牌,是高端健身房里的私教课,好像体育是少数人的特权,但崔志坚让我看见,体育也可以是城中村巷口的篮板,是72岁阿婆手里的太极剑,是外卖员怀里的烧猪,是普通人脸上的笑容,体育从来都不复杂,你想动,哪里都是赛场,而像崔志坚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把赛场送到我们身边的人,他们没有名气,赚的不多,却是中国体育最不能缺少的底色。 (全文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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