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区预选赛到WTT顶级赛场：德国乒乓球比赛的全民底色
我去的那天刚好赶上林默的俱乐部对阵纽伦堡的一支社区队,比赛场地是当地一个旧仓库改造的球馆，8张红双喜球台依次排开，墙面上贴满了从上世纪70年代到现在的赛事海报，最醒目的位置挂着2017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波尔和马龙对决的签名海报，门票只要2欧元，进门还送一瓶本地生产的气泡水，观众席上坐的什么人都有：背着运动包的初中生，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还有推着婴儿车来的年轻夫妻，甚至还有两只趴在主人脚边的金毛犬，安安静静地看球。
林默是俱乐部的第三单打,那天他的对手是个40多岁的德国大叔托马斯，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个面包师，每天凌晨3点起来烤面包，下午抽2小时练球，已经打了30年乒乓球，那场球林默一开始2:0领先，没想到托马斯手感越打越热，靠一手刁钻的侧切连追两局，第五局林默10:8拿到赛点，托马斯突然发了个下蹲砍式侧旋球，林默判断失误直接吃球，最后托马斯12:10赢下了比赛，下场之后托马斯第一时间过来拥抱林默，还塞了一袋他自己店里烤的碱水面包：“你发的正手短球太转了，我前两局根本接不住，下次再比我肯定赢不了你。”
那天和俱乐部的教练克劳斯聊天我才知道,今年62岁的克劳斯年轻的时候打过德甲乒乓球联赛的替补，现在退休了就在社区俱乐部当义务教练，他告诉我，德国乒协的注册会员超过57万，是欧洲乒乓球人口最多的国家，从5岁的儿童组到70岁以上的老年组，每个年龄段都有完整的联赛体系，哪怕你只是个每周打两次球的上班族，也能找到符合自己水平的比赛打，而顶层的德甲乒乓球联赛更是全世界商业化最成熟的乒乓联赛，12支俱乐部每年打双循环赛，转播覆盖全欧洲，顶尖运动员的年薪能达到几十万欧元，波尔、奥恰这些顶级选手，都是从社区俱乐部一场一场打上来的。
后来我还专门去杜塞尔多夫看了WTT德国站的正赛,现场的氛围让我特别惊讶：观众真的懂球，运动员打出一个侧拐弧圈球，全场会同时发出惊叹声，擦边球得分之后大家不会瞎起哄，反而会给丢分的选手鼓掌，哪怕是对阵国乒的选手，打出好球的时候全场也会齐声喊“波尔加油”“邱党加油”，没有恶意的嘘声，只有对运动本身的尊重，我身边坐着一个从汉堡开车4个小时过来的老大爷，手里拿着一个记满了比分和技术统计的本子，他说自己看了40年乒乓球，孔令辉1995年来德国打比赛的时候他就在现场，现在每年只要有顶级赛事他都会到现场看。
那些刻在德国乒乓球比赛记忆里的名字：是对手，更是乒乓的“摆渡人”
说到德国乒乓球比赛,绕不开的名字一定是波尔，我2019年在深圳看中国公开赛的时候，刚好赶上波尔对阵马龙的男单1/4决赛，那场球打了整整7局，最后马龙以13:11赢下决胜局，现场的观众给马龙鼓掌之后，又给波尔鼓了整整一分钟的掌，波尔站在场地中央对着四周鞠躬，眼睛都红了。
今年已经42岁的波尔,和国乒五代选手都交过手：最早是刘国梁、孔令辉，后来是王励勤、马琳，再到马龙、张继科，现在又和樊振东、王楚钦隔网相对，打了20多年国际比赛，他不仅是国乒最熟悉的对手，更是中国球迷最有好感的外国运动员之一，他在德国开了自己的乒乓球学院，在中国还有合作分部，每年都会来中国训练一段时间，和国乒的队员一起练球，他总说“中国是乒乓球的故乡，和最顶尖的选手训练，才能让自己保持状态”，之前有记者问他，打了这么多年都拿不到奥运会冠军，会不会觉得遗憾，他说：“我打乒乓球不是为了必须赢中国队，是因为我真的热爱这项运动，能和世界上最好的选手交手，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还有大家熟悉的“奥恰”奥恰洛夫，那个标志性的下蹲发球，还有每次和马龙打比赛之前都要让老婆穿着马龙的球衣陪自己练球的梗，让他成了国乒球迷眼里的“马龙最大迷弟”，东京奥运会男单铜牌争夺战，他打满7局赢了林昀儒，下场之后抱着教练哭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场比赛的观众席上，一半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自己说过，他从10岁开始就把马龙当成目标，打了十几年赢过马龙一次，他已经很满足了，现在的奥恰洛夫除了打比赛，还在德国的学校推广乒乓球，鼓励更多的小孩拿起球拍。
这两年崛起的华裔选手邱党,更是把中德乒乓的连接拉得更近，他是前国乒队员邱建新的儿子，从小在德国长大，一手直板横打练得炉火纯青，去年拿了欧锦赛的男单冠军，成了欧洲乒坛的新标杆，很多人说邱党的出现，让更多欧洲的小孩愿意尝试直板打法，要知道之前欧洲选手几乎都是横板，直板快攻被认为是“中国人的打法”，邱党自己在采访里说：“我爸是中国人，我在德国长大，我希望能做一个桥梁，让更多欧洲人了解乒乓球的魅力，也让更多中国人看到德国乒乓球的进步。”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把德国乒乓当成国乒的“头号敌人”，其实是个误区，恰恰是因为有波尔、奥恰、邱党这些高水平的对手存在，乒乓球才没有变成“中国一家独大的自娱自乐”，如果每次世界大赛的金银铜都被国乒包揽，时间久了其他国家就没有参与的动力，这项运动的国际化道路只会越走越窄，这些对手的存在，不仅逼着国乒不断进步，更在全世界范围推广了乒乓球，说他们是乒乓文化的摆渡人，一点都不为过。
在德国泡了3天球馆，我打破了对“乒乓强国”的刻板印象
在慕尼黑的那3天,我几乎天天泡在林默的俱乐部球馆里，和那里的球友打球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中国是乒乓王国，群众基础无人能比”，但那次的经历彻底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
俱乐部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叫卢卡斯,每周来练4次球，每次2小时，他的偶像是邱党，梦想是将来拿奥运会冠军，我和他打了两局，他的弧圈球拉得又冲又转，我一个打了10年球的业余爱好者，差点输给他，他妈妈是当地超市的收银员，每次都陪着他来练球，坐在场边给他捡球，我问她会不会希望儿子将来打职业，她笑着说：“看他自己的喜欢，如果能打职业当然好，就算打不上也没关系，他喜欢打球，能有一个伴随一辈子的爱好，就足够了。”
还有个72岁的老奶奶汉娜,年轻的时候拿过巴伐利亚州老年组的女单冠军，现在每周还来打3次球，她的反手推挡特别稳，我和她打和平球，打了20多板都没掉，她告诉我，她16岁的时候看了中德乒乓外交的友谊赛，从此就爱上了乒乓球，前几年去上海旅游，还在人民公园和中国的老大爷打了一下午球，输了好几局，特别不服气，说下次去上海一定要“报仇”，她说自己会说的中文不多，全是和乒乓球相关的：“好球”“擦边”“加油”“转”，都是和中国球友打球的时候学的。
那天克劳斯教练和我聊天,说他带过很多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和上班族，大家乒乓球都打得很好，但是他发现很多中国人打球都特别“怕输”，输了球就会很沮丧，但是德国人打球更看重过程，哪怕输了，只要打出一个好球，也会开心半天，我当时特别有感触：我们国内的乒乓文化，确实更多是“冠军导向”的，很多家长让小孩练球，要么是为了走职业拿冠军，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很少有人会告诉孩子，打球本身就是一件快乐的事，就算拿不到冠军，能有一个爱好，能在打球的时候交到朋友，就已经很有意义了，我们有全世界最多的乒乓人口，公园、小区里到处都有乒乓球台，但是我们缺少像德国这样完整的业余联赛体系，很多业余球友打了十几年球，都没有打过一场正规的比赛，慢慢就失去了兴趣，其实两种乒乓体系各有优劣：我们的举国体制能培养出最顶尖的冠军，而德国的市场化+全民参与的模式，能让更多普通人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两者其实完全可以互相借鉴。
小球转大世界：德国乒乓球比赛给我们的不止是胜负
我离开慕尼黑的前一天,俱乐部办了一个中德球友友谊赛，没有记分，没有排名，大家随便组队打，赢了的拿一罐啤酒当奖品，输了的就给大家买 pretzel（碱水结），我和克劳斯教练搭档打双打，对面是卢卡斯和汉娜奶奶，我们打了三局赢了两局，汉娜奶奶输了之后特别可爱地噘了噘嘴，转身去给大家买了一袋子碱水结，大家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吃面包一边喝啤酒，说着不同的语言，但是聊的全是乒乓球，那种氛围真的特别好。
其实乒乓球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不止是一项竞技运动，1971年的乒乓外交，用小球转动了大球，打开了中美建交的大门，而中德之间的乒乓交流，也已经走过了半个多世纪：从最早的友谊赛，到后来国乒教练去德国执教，德国选手来中国训练，再到现在普通的爱好者因为乒乓球成了朋友，这个小小的白球，早就成了跨越国界、跨越文化的纽带。
林默告诉我,他刚到德国的时候，德语不好，很难融入当地的圈子，后来加入了乒乓球俱乐部，大家一起打球，一起喝啤酒，很快就交到了很多朋友，现在他和托马斯还经常约着一起练球，托马斯教他烤面包，他教托马斯说中文。“有时候打球根本不需要说话，一个手势，一个表情，大家就懂了，赢了击个掌，输了笑一笑，什么隔阂都没有了。”
现在每次我看德国乒乓球比赛的转播,看到波尔、奥恰在场上拼搏，看到看台上坐满了各个年龄段的观众，我都会想起在慕尼黑球馆里的那3天，想起12岁的卢卡斯，72岁的汉娜，还有烤面包的托马斯，我总觉得，我们看比赛，看的从来都不应该只是胜负，更应该看这项运动在另一片土地上生长的模样，看那些和我们一样热爱乒乓球的人，是怎么把这项运动变成生活的一部分的。
乒乓球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刻才存在，它存在于社区球馆里老头老太太的推挡里，存在于小孩练球时滴落的汗水里，存在于不同国家的人因为一个好球同时发出的欢呼声里，而德国乒乓球比赛，就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了这项运动更多的可能性，也让我们明白：只要热爱不停，这个小小的白球，就会一直转下去，转到更多人的生活里，转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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