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回贵州黔东南的老家，刚进村口就被晒得黢黑的堂哥拽住了，他举着手里洗得发白的17号球衣，兴冲冲地跟我说：“下周我们村超队要去邻县踢友谊赛，你要是有空留下来看，我要是能上场进球，给你封个大红包。”我盯着他腰上明显小了一圈的肚子，差点没认出来：这还是前几年那个每天下班就守着杂货店喝酒打牌,爬个三楼都喘得不行的中年男人吗？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惊讶，挠挠头笑：“这几年村里建了足球场，大家都去踢，我本来是去凑热闹的，结果踢着踢着就上瘾了，现在酒也少喝了，牌也不打了，体重掉了20斤，连高血压都降下来了。”那天晚上我坐在村头的足球场边，看着场上开挖掘机的95后前锋、卖米粉的中场、开小卖部的守门员拼得满头大汗，场边的老人背着竹篓抱着娃喊得嗓子都哑了，风里飘着酸汤鱼和杨梅汤的香味，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三个字：变天了。
真的变天了，放在十年前，谁能想到在一个西南的小村子里，一群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能把足球踢得这么热闹,能让半个村的人都当成头等大事来凑？
曾经的“体育”，是大多数人触不可及的“奢侈品”
我是92年生的，小时候在县城长大，对体育的最早印象，就是每周两节总被语文数学老师占走的体育课，“体育老师生病了”这句话，我直到现在听到都还条件反射地想掏数学练习册，那时候整个县城只有两个正规篮球场，都在县一中里面，平时大门锁着，外人想进去打球，得托认识的学生或者老师带进去，至于足球场，我直到上高中才第一次见真的,之前只在电视里看过。
那时候在大人的认知里，“练体育”根本不是什么正途，我家楼下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从小跑得快，小学就被体校选去练短跑，每次他比赛拿奖回来，周围的邻居表面上夸两句，转头就跟自己家孩子说：“你可别学他，不好好读书就只能去跑圈，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就连他妈妈自己都总说，要不是他学习实在跟不上,也不会让他走这条路。
那时候我们对体育的理解，本质上是“别人的事”：是电视里奥运会上运动员拿金牌升国旗，是学校里体育生的专属特长，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高尔夫、马术，和我们这些每天上学放学、上班下班的普通人，根本没什么关系，我查过一个数据，2012年的时候，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1.2平方米，什么概念？差不多就是一张课桌那么大的地方,连伸开胳膊跑两步都难。
更别说观念上的壁垒了：我妈直到前几年，还总说我周末去打球是“不务正业，瞎折腾”，觉得有那时间不如在家歇着或者多赚点钱，那时候的体育，更像是橱窗里的展品，看着光鲜,却和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隔着厚厚的玻璃。
这场悄无声息的“变天”，是从每一个普通人的选择里长出来的
很多人说这场变化是从村超、村BA爆火开始的，其实不是，它早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发芽了，我前阵子在北京的奥森公园跑步，周末早上六点，跑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有穿校服的学生边跑边背单词，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婴儿车快走，有穿西装的年轻人背着通勤包跑，说是要赶去上班，还有几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停了车在压腿，说送完早上的单,准备跑个五公里再开工。
我身边的变化就更多了：我同事小孟，96年的姑娘，前两年前前后后办了三张健身卡，加起来花了快五千块，总共去了不到十次，每次去就是拍几张自拍发朋友圈，就再也不去了，现在呢？她每周三晚上固定和朋友去玩飞盘，周末就骑个折叠车绕着长安街转一圈，上个月还报了北京马拉松的迷你组，虽然只跑了5公里，但是晒出来的奖牌，比以前任何一张健身自拍的点赞都多，她跟我说：“以前觉得运动就得穿专业的健身服，去健身房撸铁，才叫‘自律’，现在才觉得，骑着车吹着风，出一身汗，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我姐，前几年我外甥刚上小学的时候，她一口气给报了英语、奥数、钢琴三个课外班，周末孩子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去年她主动把奥数班停了，给孩子报了篮球和击剑班，每周四次，雷打不动地送，我问她不怕孩子成绩掉下来吗？她跟我说：“之前我也觉得分数最重要，去年孩子发烧住了一次院，我才想明白，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强，而且他现在打篮球交了好多朋友，性格都开朗了不少，就算以后学习不是最顶尖的，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也比只会考试强。”上次我去外甥的学校开家长会，发现学校的运动会早就不是以前只有少数体育生参加的活动了，不管跑得快跑得慢，每个孩子都有项目，就连家长都组了篮球队和足球队，每年和老师打友谊赛，家长们抢着报名,比孩子还积极。
还有数据可以佐证：截至2022年底，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达到了2.62平方米，比十年前翻了一倍还多，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达到了37.2%，相当于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人有规律运动的习惯，还有现在各个城市的业余联赛，足球、篮球、羽毛球、骑行，甚至是飞盘、腰旗橄榄球，只要你想玩，总能找到同好，我之前总羡慕国外的社区体育氛围，大家下班了就凑在一起打球，现在我们自己的村超，热度比很多职业联赛还高,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我一直觉得，这场变化根本不是什么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动出来的，本质上是我们的日子过好了：以前大家吃饱穿暖都成问题，哪有精力去运动？现在大家收入上来了，自然就开始追求健康，追求快乐，追求更有质量的生活，这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结果,是谁都挡不住的。
变天之后，别让“伪运动”和“焦虑感”毁了这份好势头
我也不是说现在的体育环境就全是好的，热度起来了，自然也有不少虚火和误区，前阵子我刷到一条新闻，一个27岁的小伙子，平时基本不运动，看到身边的人都在跑马拉松，为了拍个朋友圈装一下，硬报了半马，结果跑到一半就晕倒了，送到医院查出来横纹肌溶解，差点肾衰竭，还有我身边一个朋友，去年看别人玩陆冲酷炫，花了几千块买了专业的板、护具，玩了两次摔了一跤，板就放在家里积灰了,现在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
更不用说现在网上随处可见的“运动焦虑”：“不跑十公里就是不自律”“体脂率不到20%就是不健康”“你还在玩羽毛球？现在有钱人都玩马术了”，好像你运动要是不发朋友圈，要是没点高端装备，要是没达到什么标准，就不配叫运动一样，还有现在的儿童体育培训市场，什么“少儿体适能”“少儿篮球启蒙”，一节课动辄两三百，宣传的时候说什么“能让孩子长十厘米”“培养贵族气质”，实际上很多教练连资格证都没有，就是带孩子瞎玩，骗家长的钱，我之前在一个少儿篮球培训班见过一个家长，逼着自己5岁的孩子每天练两个小时篮球，说要让他以后进CBA，孩子哭着不想练,他还骂孩子没出息。
我当时就觉得挺可笑的：我们好不容易把体育从“不务正业”的偏见里拉出来，怎么又有人把它变成了新的内卷赛道？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攀比，不是炫耀，更不是焦虑的来源，它应该是快乐的，是放松的，是适合自己的，你喜欢跑步就去跑，喜欢散步就去散，哪怕你就是下班之后在楼下跳跳广场舞，只要你开心，只要你能收获健康，那就是最好的运动，没必要跟风去玩自己不喜欢的项目，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眼光逼自己做不适合的运动，更没必要把运动当成什么彰显身份的标签,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未来的体育，应该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有时候会想，再过十年，我们的体育会是什么样子？我想肯定不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出了多少个世界级的球星，而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喜欢踢足球的，家附近就有免费的球场，随便凑几个人就能踢一场；喜欢跑步的，家楼下就有健身步道，不用怕被车撞；孩子想练体育，家长不会说他不务正业，只会问他喜不喜欢；就算你身体素质不好，跑得慢，跳得不高，也不会有人嘲笑你，因为大家都知道，运动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开心。
就像我堂哥，他球技其实很一般，在村超队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替补，有时候整场都上不了场，但是他每次训练都第一个到，每次比赛都在场边喊得最大声，他跟我说：“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当职业球员，但是能和一帮朋友一起踢球，出出汗，比在家喝酒打牌强一万倍。”他12岁的儿子现在是校队的前锋，梦想是以后能进国家队，堂哥说：“他要是真能踢出来当然好，要是踢不出来也没关系，能一辈子有个喜欢的运动，有个好身体，就够了。”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我们发展体育，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少数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直面生活的勇气，以前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什么叫体育强国？不是金牌拿得最多就是体育强国，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运动的场地，都有参与的机会，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好处,那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这两年我总听到有人说“体育的春天来了”，其实哪有什么突然到来的春天啊，不过是一个个普通人，用自己的选择，一点点焐热了这块曾经冰冷的土壤，这个“变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藏在堂哥洗得发白的球衣里，藏在小孟骑行时吹过的风里，藏在外甥打篮球时的汗水里，藏在村超现场每一声朴实的呐喊里，我们都是这场变化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不用等别人给我们创造条件，想打球就去打，想跑步就去跑，你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让这个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时代,变得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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