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5月在上海体育场的全国田径冠军赛看台上，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孙海平教练，他比电视上看起来瘦一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蹲在跑道边给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队员紧钉鞋，指甲盖因为常年在训练场风吹日晒，裂了好几个小口子，小队员蹦蹦跳跳上场的时候，他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护栏边,攥着秒表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那一瞬间我突然反应过来，今年的孙海平已经72岁了，绝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领奖台旁，他看着刘翔跳上冠军领奖台，眼睛笑成一条缝的样子，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刘翔退役之后的十几年里，他拒绝了百万年薪的商业邀约，拒绝了好几所大学的客座教授聘请，还是天天泡在上海二少体的训练场里，带着一群十几岁的孩子，重复着他做了半个世纪的事：算步点、调栏架、盯着每一个孩子的跨栏动作,连落地时膝盖弯了几度都要抠得清清楚楚。
从弄堂里的“短跳爱好者”到国家队教练：他的前30年，全是没人看见的冷板凳
很多人说孙海平的运气好，捡了刘翔这个天才徒弟，才有了后来的功成名就，但只要翻一翻他的前半生就会知道，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运气，所有的“刚好遇到”，都是他熬了几十年攒出来的底气。 孙海平自己当年也是跨栏运动员，年轻时最好的成绩是全国第三，因为跟腱旧伤反复发作，20岁出头就退役当了教练，1978年他刚到上海静安区少体校当教练的时候，跨栏是个没人看得上的冷门项目：经费少，场地差，连个正经的室内训练场都没有，冬天上海刮西北风，他就带着队员在弄堂里练，旁边是摆煤球炉的阿婆、拎着菜篮子买菜的阿姨，队员跑30米栏要躲着往来的行人，好几次差点撞到卖生煎的摊子。 那时候体校的其他教练闲下来就凑在一起打牌聊天，只有孙海平天天揣个小本子，队员跑一趟他记一页，步点差了几厘米、落地时重心偏了多少、当天的气温风速对节奏有什么影响，记得密密麻麻，现在他家里还存着那十几本旧笔记，页边都翻得卷了毛，上面还有几块黄褐色的油渍，是当年在弄堂里训练时，旁边生煎摊的油星子溅上去的，那时候有同事笑话他：“你一个区队的小教练，记这些没用的玩意干啥，还能教出世界冠军啊？”孙海平也不反驳，笑一笑就接着写。 这一写就是20多年，直到1998年他遇到15岁的刘翔时，手里已经攒了近百万字的训练笔记，针对亚洲人肌肉爆发力弱、步幅小的特点，他改出了一套和欧美训练体系完全不同的训练方法：不盲目追求大运动量，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动作精度和康复上，这套方法后来用到刘翔身上，让刘翔在欧美选手垄断的短跨项目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 我一直觉得，我们太喜欢给体育圈的成功套上“天才逆袭”的爽文剧本，却总忽略了那些在天才出现之前，已经在冷板凳上坐了几十年的普通人，要是没有孙海平那20多年没人认可的坚持，就算刘翔天赋再高，可能也不会成为后来的“中国飞人”，体育行业从来没有什么“突然的奇迹”，所有的高光时刻，都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分一秒熬出来的。
“我不是造神的人，我只是给孩子搭台阶的人”：他和刘翔的20年，从来不是“恩师高徒”的爽文
孙海平最烦别人说他是“刘翔的恩师”，每次听到都要摆手：“什么恩师不恩师的，我就是个带训练的，成绩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我就是在他要摔的时候扶一把而已。” 这些年网上总有人把他和刘翔的关系塑造成“师父成就徒弟”的样板，甚至还编出了不少“孙海平对刘翔有多严厉”的段子，但真实的师徒关系，远没有这么多“伟光正”的滤镜，2001年孙海平带着18岁的刘翔去参加世界青年锦标赛，那时候队里经费紧张，两个人挤在一个小标间里，孙海平知道刘翔爱吃酱鸭，出发前特意从上海老字号店里买了两包真空包装的酱鸭，怕坏了塞在自己行李箱的最内层，每天拿出来透一次气，刘翔最后拿了110米栏冠军，师徒俩在酒店房间里就着矿泉水啃酱鸭，连个热饭都没有，刘翔啃着鸭腿跟他说：“师父，以后我拿了奥运冠军，给你买一整箱酱鸭。” 我印象最深的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退赛的那场发布会，孙海平对着镜头哭到说不出话，那是他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失态，后来有相熟的记者问过他当时最难受的是什么，他说不是没拿到金牌，也不是怕被网友骂，是退赛前一天晚上，刘翔跟腱疼得连袜子都穿不上，坐在床上低着头跟他说“师父我可能跑不了了”，他看着刘翔肿得老高的脚踝，觉得自己没保护好这个孩子。 后来的几年里，网上时不时就有“孙海平和刘翔闹掰”的传闻，一会说刘翔不满意孙海平的训练方法，一会说师徒俩因为商业代言分成吵架，但去年孙海平过70大寿的时候，刘翔还专门去了他家里，带了他爱喝的绍兴黄酒，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翻老照片，刘翔还拿当年啃酱鸭的事开玩笑，孙海平笑着拍他的肩膀，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我一直觉得，好的师徒关系从来不是什么“我成就了你”的恩情绑架，而是两个互相扶持的人，一起走完了一段难走的路，孙海平陪着刘翔从无名小将走到奥运冠军，也陪着他挨过了全网谩骂的至暗时刻；刘翔也让孙海平熬了几十年的研究有了结果，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教练的训练方法有多厉害，他们哪里是恩师和高徒，更像是一对互相成全的父子，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哪有那么多狗血的矛盾。
刘翔之后的15年：他拒绝了百万年薪，蹲在体校给14岁孩子系鞋带
2015年刘翔正式退役之后，孙海平的选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有商业开了百万年薪请他去做形象大使，不用坐班，每年露几次面就行；有好几家体育院校请他去当教授，课都不用他上，挂个名就可以；还有MCN机构找他做体育网红，说凭借他“刘翔恩师”的名头，随便拍拍视频就能年入千万，这些邀请孙海平全拒绝了，他转头就回了上海二少体校，当起了普通的青训教练，带的都是十二三岁刚进队的小孩。 去年我去上海二少体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带小孩训练，40度的大夏天，他站在太阳底下，把栏架降到半米高，对着一个14岁的小队员招手：“别怕，跳过来，我在这接着你。”那个小孩刚进队半个月，不敢跨栏，磨磨蹭蹭跑了两步，闭着眼跳过去，直接扑到了孙海平怀里，把他的老花镜都撞歪了，孙海平也不生气，扶了扶眼镜笑着拍他的背：“你看，这不就过来了吗？下次眼睛睁开，还能跳得更好。” 他现在带的队员里，有个叫秦伟搏的00后小将，去年拿了全国锦标赛110米栏的冠军，刚进队的时候秦伟搏有个坏毛病，跨栏的时候喜欢歪肩膀，改了半年都改不过来，孙海平就想了个办法，每次训练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放个乒乓球，只要球掉了就多练10组跨栏，练了三个月，毛病真的改过来了，去年秦伟搏拿了冠军之后，第一时间跑到场边抱孙海平，说要给他买酱鸭，孙海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队里的小孩都不怕他，都叫他“孙爷爷”，知道他兜里永远装着盐汽水和薄荷糖，谁练累了就能去要一颗，有次小队员去外地比赛发烧，孙海平守在酒店床边守了一整夜，给孩子物理降温，第二天孩子要上场，他特意去买了肯德基的儿童套餐，说“比成什么样都行，别有压力”。 我当时问过他，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天天在训练场风吹日晒，图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我要是真去赚那个快钱，才是对不起我这一辈子的积累，刘翔只有一个，但是中国跨栏不能只有一个刘翔，我多带一个小孩，就多一份希望。” 这话我当时听了特别感动，现在太多人做什么事都要先算投入产出，当教练的不想着怎么好好带队员，先想着怎么靠徒弟捞钱；搞青训的不想着怎么打基础，先想着怎么拿成绩赚奖金，像孙海平这样，拿过世界冠军、见过名利场的诱惑，还愿意蹲下来给14岁的小孩系鞋带的教练,才是中国田径真正的宝贝。
72岁的“跨栏老顽童”：他这辈子的愿望，是让跨栏不是只有刘翔
现在的孙海平，除了带专业队的小孩，还在做一件没人要求他做的事：推广大众跨栏。 他在上海的几个公园都有“固定据点”，周末没事就过去逛，看到有业余爱好者练跨栏，就上去给人指导两句，告诉人家怎么落地能不伤到膝盖，怎么调整步点不容易摔，有年过半百的退休大爷想学跨栏锻炼身体，他也耐心教，把栏架降到最低，扶着大爷跳，比带专业队员还细心。 去年他还自己出钱搞了个“青少年跨栏公益营”，不收报名费，全国各地的小孩只要喜欢跨栏都能来参加，他自己亲自当教练，管吃管住还送训练装备，有个来自贵州的小孩，家里条件不好，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买了一双钉鞋，孙海平知道了之后，偷偷给小孩塞了两双新钉鞋，还留了他的联系方式，说以后有训练上的问题随时找他。 他现在还玩短视频，自己不会拍，就让助理帮他拍些跨栏的教学视频，免费发在网上，看到有人发错误的跨栏动作，他还会让助理给人发私信纠正，有人说他一把年纪了还赶时髦，他笑着说：“什么时髦不时髦的，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跨栏不是只有刘翔能练，普通人也能练，不一定非要拿冠军，锻炼身体也行啊。” 我之前看到过有人评论孙海平，说他这辈子的巅峰就是带出了刘翔，现在再怎么折腾也超不过之前的成就了，但我反而觉得，刘翔退役之后他做的这些事，才是真正的了不起，他完全可以靠着“刘翔恩师”的名头吃一辈子红利，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但他偏不，他要回到最基础的地方，做最笨的事，给更多喜欢跨栏的孩子搭台阶。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从这个角度来说，孙海平的贡献早就超过了一个跨栏教练的范畴：他不仅带出了一个站在世界之巅的飞人，更给无数普通的跨栏爱好者种下了一颗热爱的种子。 那天在上海体育场的赛场边，那个孙海平帮着紧钉鞋的小队员最后拿了U16组的110米栏冠军，冲过终点线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孙海平身边，把奖牌挂到了他的脖子上，孙海平摸着脖子上的奖牌，笑得满脸皱纹，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亮得晃眼。 我们总说中国田径有英雄，刘翔是英雄，苏炳添是英雄，但那些在英雄背后，坐了几十年冷板凳，还愿意继续给后来人搭梯子的人，也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孙海平教练，就是这样的人，他用半个世纪的坚守告诉我们，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算成功，那些愿意一辈子蹲在跑道边，给孩子系鞋带、扶栏架的人,同样值得我们所有人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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