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家楼下的社区球馆跟我爸打乒乓球，我这个只报了3个月成人训练班的半吊子，居然结结实实打了他一个11比0。 最后一个球我故意发了个半高的送分球，就差把“我让你一分”写在脸上，结果我爸挥拍一扣，球直直擦着桌边飞了出去，他扶着腰愣了两秒，先笑出了声：“老了老了，真打不过我儿子了。”我攥着球拍站在球台对面，赢球的快感一秒钟就散得干净，鼻子酸得差点掉眼泪。 我打了20年乒乓球，盼了20年赢我爸一次，真拿到这个11比0的时候，我才懂，这不是我赢了,是他故意递到我手里的礼物。
童年里我永远拿不到的第11分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国企工会的体育干事，拿过全市职工乒乓球赛的三连冠，反手推挡是出了名的“铁墙”，单位里没人能连续冲穿他三板，我刚会拿拍子的时候，就被他拎着去球馆练球，那时候我的人生目标特别简单：赢我爸一次。 但这个目标我从小学一年级盼到高中毕业了，都没实现。 印象最深的是小学六年级，我拿了区小学生乒乓球赛的季军，捧着奖状冲去球馆拽着他要单挑，那天我状态特别好，正手拉弧圈的成功率比平时高了一倍，一路打到10比9拿到局点，我激动得手心全是汗，心想这次总能赢了吧？结果我爸一个侧旋发球我接飞，再一个反手快撕我没接住，11比10，他又赢了。 我当场把球拍摔在地上，坐在球馆的地板上哭，说他小气，赢小孩有意思吗，就不能让我一次？他蹲下来给我擦眼泪，手里还攥着我刚才摔出去的球拍，声音特别认真：“体育比赛哪有让的？你要真有本事赢，我一分都不会抢，你现在赢不了，就回去接着练，靠别人让赢的球，算什么本事？” 那时候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甚至赌气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偷偷把早饭钱攒下来买了两本乒乓球教学光碟，放学回家对着镜子练挥拍，练得胳膊抬不起来也不肯停，但不管我怎么练，每次跟他打球，比分永远咬得死紧，最多打到10比10，最后总能被他赢两分，最惨的一次我连续输了7局，每局都是差两分，我气得半个月没碰球拍，他也没哄我，只是默默把我盼了好久的红双喜狂飙球拍放在了我书桌上，拍套里还夹了张纸条：“下次打到11分，算你赢。”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愧疚，现在才懂，他那些年从来不肯让我一分，不是小气，是在给我攒劲——他知道我从小好胜心强，要是真让我轻轻松松赢了，我反而不会再想着练球了，那些我以为差一点就能赢的瞬间，全是他故意控的分，既不让我输得太挫败，也不让我赢得太容易，吊着我那点好胜心,陪我练了整整15年。
那记没接起来的下旋球，是他藏了20年的温柔
这次打他11比0的时候，打到5比0我就觉得不对了。 他最擅长的反手推挡，以前我就算拼尽全力冲直线，他都能轻轻松松给我挡回来，那天我随便拉了个质量很低的弧圈，他居然侧身慢了半步，球直接打在他拍边飞了出去，打到9比0的时候，我故意发了个特别转的下旋球，换以前他肯定能搓个短球给我逼到台边，结果他拍子一探，直接把球搓下了网。 我站在对面喊：“爸你故意的吧？”他扶着腰直起身，额头上全是汗，还嘴硬：“什么故意的，年纪大了反应慢了不行啊？” 晚上吃饭我妈才偷偷告诉我，去年他腰间盘突出做微创手术，医生说了不能大幅度弯腰，也不能久站，上周单位退休职工比赛，他打以前的老对手李叔，打到第三局腰就疼得站不住，还是咬着牙拿了冠军，回家贴了三天膏药。“你前阵子不是跟他说工作压力大，报了乒乓球班解压吗，他知道你回来肯定要跟他打球，提前两天就把护腰找出来戴上了，跟我说今天要让你痛痛快快赢一次，省得你上班憋着气。” 我吃完饭去他书房找东西，翻到他压在抽屉最下面的旧笔记本，里面夹着我从小到大拿的所有乒乓球奖状，小学第三名的那张后面，他写了一行字：“今天丫头差一分赢我，真厉害，再等等，等她真的能打过我的那天，我再输给她。” 我瞬间就红了眼。 我总以为他是那个永远站在我前面挡着的超人，永远能接得住我所有的进攻，永远不会输，但我忘了他今年已经62岁了，鬓角的白头发早就盖不住了，腰不好，眼睛也花，接快球的时候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上次陪我去买新球拍，拿重一点的拍子手都抖。 他不是打不过我，是他愿意输给我，他藏了20年的好胜心，在看到我下班回家皱着的眉头的时候，全变成了没接起来的下旋球，出了界的扣杀，还有那个干干净净的11比0，他不想当什么永远赢的冠军了,他就想让他的儿子开心一点。
11比0从来不是羞辱，是竞技体育里最诚实的情绪
其实之前我一直觉得，打别人11比0是特别不礼貌的事。 刚去球馆练球的时候，教练跟我们说过一件事：之前有个七岁的小女孩来学球，家里人疼她，陪她打球都故意让着，每次都让她赢，她以为自己水平特别高，结果第一次去参加市比赛，第一场就被对方打了个11比0，当场坐在赛场上哭，说别人欺负她，之后三个月都不肯碰球拍，后来教练陪她练球，每次都实打实打她11比0，打了整整三个月，她慢慢能拿到1分、3分、5分，后来居然赢了教练一局，去年还拿了省青少年锦标赛的亚军。 “很多人说让球是礼貌，怕打别人11比0让对方下不来台，我反而觉得，你明明有能力打11比0，却故意输一分，那才是真的不尊重，你这不是给对方面子，是告诉对方：你不配我全力以赴。”教练说这话的时候，正好电视里在放世乒赛的回放，马龙打对手打了个11比0，赛后采访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让一分，马龙说：“竞技体育，全力以赴就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我认真打每一个球，就是认可他有跟我对打的实力，故意让球反而显得我看不起他。” 之前网上总调侃张怡宁打福原爱故意让球，怕打哭她，是“大魔王的温柔”，但后来福原爱自己采访的时候说，其实她更希望张怡宁能全力以赴打她：“她让我那一分，我知道是她可怜我，我反而更难受，我要是真的一分都拿不到，那我就回去练，练到能拿到分为止，她让我，就是觉得我打不过她。” 我以前特别认同“让一分是礼貌”的说法，直到这次打了我爸11比0，我才懂，11比0从来就没有固定的意义，赛场上的11比0是尊重，是我把你当成平等的对手，拼尽全力跟你打；我爸给我的11比0是温柔，是他把我当成最疼的孩子，愿意放下自己的好胜心哄我开心；教练打小女孩的11比0是期许，是他想让她知道，竞技体育没有捷径，要赢就靠自己的本事拿。 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你打球的时候怀着什么样的心意,那个11比0就有什么样的温度。
我们这辈子，都在等一场和父辈的11比0
其实不只是打球，我们这代人，好像从小到大，都在等着赢父辈一次。 我表哥是做程序员的，小时候他爸总说他天天对着电脑是不务正业，逼着他考公务员，他偷偷辞职去了互联网公司，熬了三年自己做了个库存管理的小程序，正好他爸开的工厂之前总因为库存不准赔钱，他把小程序给厂里装上，一年省了十几万的成本，过年吃饭的时候他爸端着酒杯跟他碰，说“以前是爸错了，你小子真厉害”，表哥跟我说，那天他喝多了，躲在厕所哭了十分钟：“我盼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他说一句我厉害，真等到了，我反而觉得特别难受，原来他早就老了，早就等着我超过他了。” 我闺蜜是做插画师的，以前她妈总说画画养不活自己，让她去当老师，她毕业之后没听，租了个小画室接稿，熬了五年开了自己的工作室，给她妈买了套房子，房产证上写她妈名字的那天，她妈摸着房产证哭，说“我姑娘真有出息，妈以前不懂，你别怪妈”。 我们总觉得父辈是挡在我们前面的墙，总想着要翻过去，要证明给他们看我能行，等我们真的翻过去的那天，才发现他们根本就没在墙那边拦着我们，他们早就站在墙的另一边，等着我们过来，甚至还会偷偷在墙根给我们垫几块砖，怕我们爬的时候摔着。 就像我爸，他当了一辈子的冠军，从来没输给过任何人，却心甘情愿输给我一个11比0，他不是打不过我，是他愿意看着我超过他，愿意承认他的孩子长大了，比他厉害，他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 那天打完球我陪他在小区里散步，我跟他说：“爸，等你腰好了我们再打一次，这次我不让你，你也别让我，我们实打实打一场，不管是谁赢，我都认。”他把手里的球转了两圈，眼睛亮得跟我小时候第一次跟他打球的时候一样：“行啊，你小子别以为赢了一次就嚣张，我年轻的时候，你能拿到5分算我输。” 风刮过路边的樟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我突然就觉得，赢不赢的其实根本不重要。 11比0从来不是什么终点，是我和我爸，和我打了20年的乒乓球，最浪漫的约定，我赢了他一次，他赢了我整个童年，我们都拿到了自己最想要的那一分。 以后我还要陪他打很多次球，不管是他赢我，还是我赢他，只要我们俩站在球台两边,就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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