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李泰渊是2023年7月,榕江村超的半决赛现场,那天挤了近4万游客,我踮着脚找拍摄点的时候,差点撞在他怀里,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旧申花球衣,皮肤黑得发亮,怀里还抱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娃,正抬手给娃擦汗,要不是身边的志愿者提醒,我根本想不到这个看起来跟当地村民没两样的男人,曾经是中甲赛场上有名的“浙中快马”。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在场边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后来半年里我又两次专程去榕江找他,跟着他跑了3所乡村小学,蹲过他的早训,陪他去学生家里做过家访,慢慢看清了这个退役职业球员选择的另一条路: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年薪,只有黄土操场上的尘土,和一群光着脚踢球的山里娃。
从踢中甲的“快马”,到村小的“晒黑教练”
李泰渊的足球路原本是按“职业模板”走的,8岁进体校,16岁进绿城梯队,21岁升入中甲浙江队踢主力边锋,百米速度11秒2,边路突破的趟球步伐是当年浙江球迷最喜欢看的戏码,人送外号“浙中快马”,按照他原本的规划,28岁之前冲超,30岁左右进国家队,哪怕最后踢不动了,留队做个梯队教练,一辈子安安稳稳吃足球这碗饭,是顺理成章的事。
变故发生在2019年的保级关键战,那场球浙江队只要打平就能留在中甲,最后10分钟李泰渊边路突破,被对方后卫飞铲放倒,落地的时候他清晰地听见了膝盖里“咔嚓”一声,后来诊断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三分之二,两次大手术做下来,他在床上躺了8个月,重新站到球场上的时候,发现自己连全力跑10分钟都做不到,2020年底,28岁的李泰渊正式宣布退役,俱乐部给他留了U16梯队助理教练的位置,年薪22万,不用天天带训,只要偶尔去给小球员上上技术课就行。
“我那时候其实挺迷茫的,感觉自己踢了20年球,一下子就没用了。”李泰渊说,退役后的大半年他天天在家窝着,连以前最喜欢看的球赛都不敢开,直到2021年夏天,以前的队友拉他去贵州榕江踢公益友谊赛,他想着反正没事就跟着去了,这一去,就把根扎在了那里。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榕江县宰荡村小学的场景:学校没有操场,孩子们就在教学楼旁边的荒地上踢球,足球是用透明胶布缠了三四层的旧球,球门是两根竹竿搭的,网子是村民凑钱买的渔网,十几个小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摔得满身是泥,爬起来还在笑,有个小男孩看见他们带的新足球,怯生生地过来问:“叔叔,我能摸一下这个球吗?我从来没踢过新球。”那一瞬间李泰渊鼻子就酸了,他想起自己8岁那年,教练给他发第一双新球鞋的时候,他抱着鞋睡了三天。
从榕江回来之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反对的决定:辞掉梯队教练的工作,去榕江做乡村足球青训,父母骂他疯了,谈了3年的女朋友跟他分了手,以前的队友都劝他再想想,他只说“我想做点真正有用的事”,2021年9月,他拖着两个行李箱,装着自己全部的积蓄和半箱旧球衣,再一次站在了宰荡村小学的门口。
刚去的日子有多难?他给我算过账:学校没有训练场地,他自己掏了8万多积蓄,找村民帮忙把学校旁边的半亩荒地平整了,铺了碎石子,又找以前的队友要了俱乐部淘汰的人工草皮边角料,自己拼了半个月,拼出了一块长40米宽25米的简易足球场;没有球鞋,他就在朋友圈发起募捐,半年里攒了200多双旧球鞋,每双都自己洗干净,补好开胶的地方,按码数分给孩子;他刚去的时候孩子家长都不理解,觉得踢足球不能当饭吃,耽误学习,他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最多的一户他跑了5次,最后家长才松口让孩子跟着练。
我去年冬天去看他的早训,那天刚好下着小雨,气温只有3度,他穿着一件薄卫衣,站在风里喊口令,嗓子都是哑的,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流了血,他马上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带着剩下的孩子练完了40分钟的体能,早训结束他回宿舍就发烧到39度,吃了两片退烧药,下午还是准时出现在了球场上。“我要是偷懒不去,孩子们在球场等我怎么办?”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拿着针给一双开胶的球鞋补胶,手指上还留着上次修球门被钉子划的疤。
127个娃的足球梦,是他攒了3年的“军功章”
李泰渊的手机相册里,存着127个孩子的训练视频和照片,这是他3年里带过的所有学生,每个孩子的特点、家庭情况、甚至喜欢吃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让他觉得“一切都值得”的孩子叫陆小宇,是宰荡村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广东打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李泰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扒在操场边的围栏上看别人踢球,看了整整一下午,李泰渊走过去递给他一个球,他抱着球转身就跑,第二天才敢来训练场。
李泰渊发现陆小宇的爆发力特别好,50米跑比同年龄的孩子快2秒多,就特意给他加练,每天早训多陪他练20分钟的冲刺和射门,去年春天,贵州足协U13梯队来榕江选苗子,陆小宇100米跑了12秒8,射门精度排在所有参选孩子的第二名,当场就被选中了,走的那天陆小宇塞给他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煮鸡蛋,还是热的,憋了半天才说:“李教练,我以后要踢进国家队,给你争光。”李泰渊拿着那个鸡蛋,站在汽车站门口哭了半个小时。
还有个叫吴美婷的小姑娘,是球队的主力前锋,以前特别调皮,成绩不好,爸妈都想让她小学毕业就去广东打工,李泰渊上门找了她爸妈三次,跟他们打包票“美婷的天赋绝对能走体育这条路,以后就算踢不了职业,也能考个体育大学”,还自己掏腰包给美婷交了学校的伙食费,去年全州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美婷一个人进了11个球,拿了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李泰渊喊:“李教练!我没给你丢脸!”
我问过李泰渊,这么多孩子里,真的能踢出来的有多少?他很坦诚地说:“127个孩子里,可能最后能踢上职业的也就一两个,大部分孩子以后都不会吃足球这碗饭,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给我举了个例子,以前有个叫杨胜的小男孩,体质特别差,动不动就感冒发烧,连课间操都坚持不下来,跟着他踢了两年球,现在不仅不怎么生病了,去年还拿了县里小学生运动会的跑步冠军,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以前从来不敢上台发言,现在还当起了班级的体育委员。
去年村超总决赛的时候,李泰渊带的22个孩子组成了小球童队,上场的时候他们穿着李泰渊自己改的球衣,背后印着“榕江少年”四个字,全场几万名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有个外地游客问其中一个小孩:“你们教练是谁呀?”小孩指着场边晒得黢黑的李泰渊,骄傲地仰着头说:“我们李教练以前是踢中甲的!可厉害了!”那天李泰渊站在场边,看着台上的小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那是他退役之后最有成就感的一天,比当年踢进中甲处子球还开心。
别让青训只盯着“金字塔尖”,基层的土壤才是足球的根
我跟李泰渊聊天的时候,他经常会被问到一个问题:“你放弃几十万的年薪来山里带小孩,图什么?”他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我28岁就结束了职业足球生涯,我知道一个普通人想要踢上球有多难,我不想让这些有天赋的孩子,连碰足球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年我跑过不少地方的青训机构,见过太多把“筛选精英”放在第一位的青训模式:几万元一年的学费,把普通家庭的孩子拦在门外;教练只盯着少数几个天赋好的孩子,剩下的孩子基本都是陪跑;家长送孩子踢球,大多也是抱着“走特长升学”“踢职业赚大钱”的目的,很少有人真的是因为孩子喜欢才让他踢,每次看到这种场景,我都会想起李泰渊在榕江的简易足球场,想起那些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孩子,想起他说的那句“青训首先要做的是普及,不是选尖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讨论了这么多年,找了无数个理由,却很少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足球人口基数实在太小了,根据中国足协2022年的统计数据,我国的青少年足球注册球员只有2万多人,而日本是80万,德国是650万,我们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为什么?因为太多像榕江山里娃这样的普通孩子,根本接触不到专业的足球训练,他们可能有天赋,可能喜欢足球,但是没有场地,没有教练,没有机会,最后这份喜欢只能慢慢被磨灭。
李泰渊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足球最缺的人,他们不需要聚光灯,不需要高额的薪水,就凭着一腔热爱,把足球的种子种到最偏远的角落,种到普通孩子的心里,我问过李泰渊有没有后悔过,他说去年有次他发高烧,躺在宿舍里起不来,中午的时候十几个孩子凑钱给他买了一碗牛肉粉,端到他宿舍门口,站在外面喊“李教练你快好起来,我们还要踢球呢”,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没错。
现在李泰渊的情况好了很多,当地政府给他们的学校修了正规的人工草皮足球场,还装了灯光,晚上也能训练;有几个以前的队友也辞掉了城市里的工作,来榕江跟他一起做青训;还有不少公益组织给他捐了球鞋、球衣和训练器材,他现在带的孩子已经从最初的17个,变成了200多个,覆盖了周边5所乡村小学。
今年春天我再去榕江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带着孩子们在新球场上训练,夕阳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飘着旁边稻田的香味,孩子们的笑声传得很远,他站在场边喊口令,嗓子还是哑的,脸上却全是笑,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聊天,他说他打算在榕江再待10年,等这批孩子长大了,他还要建一个免费的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让更多山里的孩子不用走很远就能踢上球。
“我以前踢职业的时候,总觉得要拿冠军、进国家队才叫成功。”李泰渊看着球场上跑的孩子们说,“现在我觉得,能让这些孩子有球踢,能让他们因为足球变得更开心、更自信,哪怕他们以后不做职业球员,我这一辈子也值了,我的足球梦28岁就停了,但是他们的梦,才刚刚开始。”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上的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球衣,追着一个足球跑,李泰渊站在他们中间,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我知道,他是这127个孩子心里的光,是中国足球最需要的那束光,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瞬间,而是这些在田野里、在泥地里、在普通人的生活里,默默发光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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