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冬奥会跳台滑雪男子个人标准台决赛的那个夜晚,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个出场的大野渊站在114米高的起跳台边缘，风把他的比赛服吹得猎猎作响，他闭着眼睛站了30秒，然后躬身、起跳、展体、落地，整套动作像教科书一样丝滑，当104.5米的成绩出现在大屏幕上时，整个赛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了顶棚——他打破了赛会纪录，拿下了日本历史上第一枚男子跳台滑雪冬奥金牌。
后来有记者问他起跳前那30秒在想什么,他笑着说：“我在和12岁那个站在跳台上腿抖得站不住的自己打招呼，告诉他，别害怕，我们这次肯定能站稳。”
很多人都把大野渊当成天纵奇才的代表,觉得他生来就是吃跳台滑雪这碗饭的，但当你真的翻完他的成长史就会发现，这个站在世界之巅的男人，人生的前半段，几乎是和“恐惧”两个字绑在一起的。
没人想到，冬奥冠军曾经是个“连10米台都不敢下的胆小鬼”
大野渊出生在日本北海道的一个滑雪世家,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业余跳台滑雪教练，哥哥比他大5岁，从小就是当地少年组的常胜将军，7岁那年，他跟着父亲和哥哥第一次去跳台雪场，看着哥哥像鸟一样从跳台上飞起来，他眼睛都看直了，拽着父亲的袖子说自己也要跳。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跳,也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摔——起跳的时候重心没控制好，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雪地里，胳膊摔成了骨折，缝了7针，那次之后，大野渊像是留下了心理阴影，别说跳台，连稍微陡一点的雪道都不敢滑，父亲带他去雪场，他就蹲在雪场门口堆雪人，说什么都不肯进去。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年,10岁那年，哥哥拿了北海道少年组的冠军，回家的时候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跟他说：“你不是也想飞吗？站在跳台上往下看的风景，比你堆的雪人好看100倍。”他摸着哥哥的奖牌，第一次松了口，说自己想试试。
但恐惧哪是那么容易克服的？12岁那年，父亲给他报了当地的少年跳台滑雪比赛，要求最低跳10米台，他站在起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腿抖得连雪板都快站不稳，旁边的对手都在小声笑他，说“大野家的小儿子是个摔怕了的胆小鬼”，那天的比赛他最终也没跳，踩着雪板一步步从跳台上走了下来，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仓库里哭了两个小时。
我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其实特别有共鸣,我小时候学自行车摔过一次，胳膊摔破了之后整整半年不敢碰车，我妈怎么劝都没用，总觉得一骑上去就会摔，很多人会说“不就是摔了一次吗？有什么好怕的”，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种刻在本能里的恐惧，真的不是一句“勇敢点”就能消解的。
大野渊的父亲那天没有骂他,也没有劝他“要勇敢”，只是给他放了一段1998年长野冬奥会跳台滑雪选手船木和喜的比赛录像，跟他说：“你知道吗？船木和喜小时候也摔过，比你摔得还严重，他曾经连5米台都不敢上，恐惧不是你的缺点，是你比别人多的一个刹车，你只要学会什么时候该松刹车，什么时候该踩油门就好了。”
那天之后,大野渊没有急着上跳台，而是每天早上4点跟着父亲去雪场，在平地上练起跳姿势，一练就是两个小时，北海道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的脸冻得通红，手指冻得连手套都脱不下来，还是咬着牙坚持，每次练完，父亲都会让他站在1米高的小跳台边上站5分钟，不用跳，就站着看下面的雪道。
就这样练了半年,他第一次站上5米台，跳之前闭着眼睛数了30秒，然后一咬牙跳了出去，虽然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还是站稳了，他说自己落地的那一刻，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转过头去找站在终点的父亲，挥着手喊“我站稳了！我没摔！”
你看,其实勇敢从来不是什么都不怕，而是你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愿意迈出那一步，很多人说大野渊后来的成功是靠天赋，但我反而觉得，他最珍贵的天赋，是敢和怕了三年的东西，重新面对面。
被伤病按在谷底的三年，他把每一次失败都贴在了雪板上
2016年,18岁的大野渊第一次入选日本国家队，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前途无量，是2018年平昌冬奥会的种子选手，他自己也憋着一股劲，每天训练到最晚才走，梦想着能在平昌拿到一块奖牌。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2017年冬天，平昌冬奥会前的最后一次队内测试赛，他在训练的时候落地没站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在雪道上，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送医之后确诊十字韧带撕裂，半月板损伤，医生说他至少要休息一年，能不能重返赛场都是未知数。
那段时间是大野渊人生最低谷的日子,他说自己那段时间不敢看电视上的滑雪比赛，不敢刷和滑雪相关的新闻，甚至路过家附近的雪场都要绕着走，哥哥给他送新的雪板，他看都没看就塞到了仓库最里面。“我当时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完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跳了。”他在后来的自传里写。
改变他的是他的康复师,康复师知道他不想聊滑雪，也不劝他，只是给他拿了一沓便签纸，跟他说：“你不用想以后能不能跳，你就把你每天的心情，哪怕是想要放弃的念头，都写在便签上，贴在你那副旧雪板上，等你什么时候写满了，我们再说以后的事。”
最开始的便签上,他写的全是负面情绪：“2018.2.10，今天平昌冬奥会开幕了，我在看台上，像个外人”“2018.4.3，今天康复训练疼得我掉眼泪，我不想练了”“2018.7.16，队友拿了世界杯的奖，我连走路还得拄拐”。
但慢慢的,便签上的内容开始变了：“2019.3.12，今天第一次站在雪道上，摔了一跤，但没以前疼”“2019.12.7，第一次跳15米台，落地歪了扭了脚，差30公分就站稳了，下次再努力一点”“2020.11.23，全日本锦标赛拿了第17名，虽然成绩不好，但我终于回来了”。
那副旧雪板上,前前后后贴了72张便签，一半是崩溃的瞬间，一半是小小的进步，2021年，他终于重新回到了国际赛场，在世界杯分站赛上拿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把那副贴满便签的雪板举了起来，对着镜头晃了晃。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退役的短跑运动员,他跟我说，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里，最难度过的不是输比赛的时刻，是受伤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日子，那种看不到头的绝望，比任何伤病都疼，但大野渊把那些绝望的时刻，一张张贴在了雪板上，变成了自己重新起飞的垫脚石，我们总爱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很少有人告诉你，那些你觉得熬不过去的至暗时刻，其实都在偷偷给你攒着往后的运气。
北京冬奥的那一跳，是他给所有“胆小鬼”的礼物
时间回到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决赛现场,在大野渊出场之前，奥地利选手已经跳出了103米的好成绩，排在第一位，现场的解说都在说，这个成绩几乎很难被超越了。
镜头给到待场区的大野渊,他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自己雪板上的便签，然后抬起头笑了笑，走向了起跳台，站在起跳台边缘，他像以前无数次练习的那样，闭着眼睛数了30秒，然后躬身、起跳、展体，整个空中姿态像舒展的鸟，落地的时候稳稳地站住，甚至还往前滑了两步，抬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5米！新的赛会纪录！全场瞬间沸腾了，解说员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大野渊摘下面罩，脸上沾着雪，眼睛亮得像星星，后来他说，落地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12岁那年从跳台上走下来的自己，“我终于可以告诉他，你看，我们做到了，我们没有一直当胆小鬼。”
那块金牌不仅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枚男子跳台滑雪的冬奥金牌,也给了很多和他一样曾经被困在恐惧里的人一束光，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他收到了上千封粉丝的来信，其中有一封来自一个日本的小学生，那个小孩小时候溺水过，特别怕水，学了两年游泳都不敢下水，看了他的比赛之后，终于敢牵着教练的手站进游泳池的浅水区了。
大野渊给那个小孩回了信,给他寄了自己签名的雪板贴纸，上面写着：“我怕跳台怕了3年，怕不能滑雪怕了2年，你怕水只怕了1年，你比我厉害多了，慢慢来，我们可以的。”
我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特别触动,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是打破纪录的辉煌，但大野渊让我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那些遥不可及的奇迹，而是它能让每个普通的、带着伤疤的、不敢往前走的人，都能从别人的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可能性，你不用天生就勇敢，你不用从来没摔过，你哪怕带着怕，也照样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走下领奖台，他成了跳台滑雪的“播种人”
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很多人都以为大野渊会趁热打铁，参加更多的比赛，拿更多的奖牌，延长自己的职业生涯，但他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回到北海道老家，办一个免费的跳台滑雪少年营，专门收那些受过伤、或者胆子小不敢上跳台的小孩。
去年冬天,有记者去他的少年营采访，看到他蹲在雪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系雪板，那个小男孩和小时候的他一样，之前跳3米台摔了，说什么都不肯再跳，大野渊也不劝他，就带着他从1米的小跳台开始跳，跳一次给一个小贴纸，摔了也给，只要敢跳就算赢，那天小男孩跳了27次，终于敢站上3米台，跳完之后扑到大野渊怀里，举着手里的27张贴纸笑得特别开心，大野渊也笑，抱着小男孩在雪地里转了好几个圈。
他的少年营从来不考核成绩,不要求小孩跳得有多高有多远，唯一的考核标准是：今天的你，有没有比昨天的你更勇敢一点？“我知道站在跳台上腿抖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摔过之后不敢再试是什么滋味，所以我不想逼他们，我想让他们知道，滑雪是一件开心的事，哪怕摔了也没关系。”大野渊说。
去年他来中国参加交流活动,听说云南有一群喜欢滑雪的小孩，因为条件有限，没有专业的雪具，他回去之后立刻买了10副新的雪板，给那群小孩寄了过去，每副雪板上都贴了他写的便签：“别怕摔，雪是软的，大不了我们再来一次。”
现在的大野渊,每次参加比赛之前还是会闭着眼睛数30秒，他说那不是因为害怕，是和曾经那个胆小的自己打个招呼，告诉他“你看，我们又要一起飞了”。
很多人说,拿了冠军之后还能沉下心来做青训的运动员太少了，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大野渊最酷的地方，他从恐惧里走了出来，就想着给后面同样被困在恐惧里的人搭个桥，他自己淋过雨，就想着给别人撑把伞，奥运冠军的价值从来不是那块有几斤重的金牌，而是他能把自己活成一束光，照亮更多普通人的路。
现在的我们,好像总在被要求“要勇敢”“要优秀”“要做什么都要做得最好”，稍微有点怕，稍微摔了一次，就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但你看大野渊，他从一个连10米台都不敢上的胆小鬼，变成了站在世界之巅的奥运冠军，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克服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我们为什么要要求自己一下子就变成无所不能的人呢？
我特别喜欢大野渊说过的一句话：“恐惧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朋友，它告诉你哪里危险，也告诉你，当你跨过去之后，会看到多好的风景。”
是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那么一个“不敢跳的跳台”，可能是你不敢尝试的新工作，可能是你不敢表白的人，可能是你摔过一次就不敢再碰的爱好，但你不用急，你可以像大野渊那样，先站在边上看一会，数30秒，然后咬咬牙跳出去，哪怕摔了也没关系，雪是软的，大不了我们再来一次。
大野渊的名字里的“渊”，是深渊的渊，但他把自己掉进去过的那个深渊，活成了通往山顶的路，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恐惧，踩成起飞的踏板。（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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