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最寒酸的总决赛参赛队,队服上的logo是队员自己用马克笔涂的
进场之后我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山风队”,和其他队伍清一色的专业速干队服、定制球包、随行后勤人员比起来,他们四个站在队伍里实在太扎眼了:统一的蓝色T恤洗得发白,胸口的队名一半是印刷的一半是马克笔涂的,边缘晕开的墨迹洗得发灰,四个大男生脚上的球鞋甚至不是同个品牌,最矮的那个队员鞋底还磨平了一块。 后来我才知道,这支队伍来自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山村,四个队员都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13号阿凯是县城的送水工,9号阿明在村里开小卖部,7号阿杰是乡镇中学的体育老师,替补阿豪是美团外卖的骑手,他们组队的原因特别简单:去年村里办春节篮球赛,四个人临时凑了个队拿了冠军,有人开玩笑说“你们打得这么好,要不试试去打全国比赛?”,几个人一合计,真的就报了名。 从村赛到县赛再到省赛,他们走得比谁都难,队服是凑了200块钱在县城的打印店印的,结果老板粗心把“山风”印成了“山凤”,退回去重印来不及也没钱,阿凯就拿黑色马克笔蹲在赛场边改,把“凤”字里的“又”涂掉,加了一撇改成“风”,改了三次才改得像模像样,省赛半决赛前一天,阿凯还扛着28桶水爬了6楼,当天晚上腿就抽筋了,第二天打比赛跑两步就疼得冒冷汗,队友劝他要不弃权算了,他咬着牙说“来都来了,爬也要爬完场”,最后30秒的时候他忍着疼投了个两分绝杀,下来直接蹲在场边吐了,缓了半天才能站起来。 拿到全国总决赛入场券的时候,四个人凑在一块算了账:去广州的路费、住宿费加起来要四千多,阿凯出了1500,是他半个月的送水工资,阿明把小卖部一周的营业款都拿了出来,阿杰预支了下个月的绩效,几个人连高铁都舍不得坐,坐了22个小时的绿皮硬座晃到了广州,背包里装的是家里带的辣椒酱和煮鸡蛋,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总决赛那2秒钟的绝杀,我旁边的贵州大叔把折耳根烤串甩了我一身
决赛的对手是来自上海的沪星队,四个队员都是体育院校篮球专业的毕业生,平均身高1米95,有两个还打过CBA的发展联盟,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山风队赢不了,我旁边坐的一个穿拖鞋的大叔攥着个皱巴巴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寨子里的人都等着阿凯拿冠军”,他说他是阿凯他们村的村支书,特意坐了20多个小时的绿皮车过来给孩子们加油,手里还拎着两串刚买的折耳根烤串,说“要是赢了我就请你们吃串”。 比赛前半段确实是一边倒的局势,沪星队身高优势太明显,抢篮板、突破都压着山风队打,最多的时候领先了7分,三人篮球是21分制,落后7分基本等于被判了“死缓”,我旁边的大叔一直唉声叹气,烤串都凉了也没吃,但山风队硬是咬着牙追,阿凯连进了三个远距离两分,阿杰抢下了5个进攻篮板,阿明靠着灵活的走位断了对方三次球,打到最后12秒的时候,比分追到了19比20,山风队只落后1分,球权还在对方手里。 我到现在都能清晰回忆起最后那十几秒的画面:对方球员突破上篮,阿杰跳起来把球盖了出去,阿明捡了球晃过两个防守队员,眼瞅着时间快到了,抬手把球传给了站在弧顶的阿凯,阿凯接球、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几乎是在篮板灯亮的同时“唰”地一声穿网而过——21比20,绝杀。 场馆里瞬间炸了,我旁边的大叔“嗷”地一声跳起来,手里的折耳根串直接甩到了我领口,他连道歉都顾不上,举着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全场的观众都站了起来,不管是支持哪个队的,都在喊“山风队牛批”,阿凯投完球直接愣在了原地,直到队友扑过来把他抱住,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三个大男生抱着一块哭,阿凯的T恤全湿了,胸口马克笔涂的队名都晕开了,他举着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他妈妈发来的视频:他们村的村委会门口挤了一百多个人,围着个大电视看直播,好多老人都抹着眼泪鼓掌,说“我们村的娃娃出息了,拿全国冠军了”。
别再说草根梦想不值钱,他送250桶水才能换一双打比赛的球鞋
比赛结束后我在后台见到了阿凯,他刚领完奖杯,正在拧矿泉水瓶喝,手特别粗糙,指节上都是茧子,虎口还有个送水的时候被水桶磨破的伤口,贴了个卡通创可贴,他说那双打决赛穿的球鞋,是他三个月前攒钱买的,国产品牌,320块钱,他送一桶水赚1块2,要送260多桶才能凑够买鞋的钱,平时他都舍不得穿,只有打正式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练球穿的是49块钱的帆布鞋,鞋底磨破了补了三次,现在还放在他送水的电动车后备箱里。 我问他“你每天送水那么累,哪来的精力打球啊?”,他挠挠头笑,说“习惯了,我从小就喜欢打球,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球鞋,就穿我妈纳的布鞋打,磨破了三双,那时候我们村只有个水泥地的篮球场,坑坑洼洼的,下雨了就积满水,我们就拿扫帚把水扫干净接着打,那时候就想,要是能站在大场馆里打一场比赛就好了,没想到现在不仅打了,还拿了冠军”。 很多人现在都在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想打球得有专业场地,得请私教,得买几千块钱的球鞋,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玩不起,但阿凯他们的故事告诉我,热爱才是体育最珍贵的门票:他们没有专业教练,就刷短视频学CBA球员的投篮动作,一个动作练几千次;没有专业的训练场地,就在村里的水泥地练,摔得膝盖上都是疤也不喊疼;甚至连打比赛的报名费都是凑出来的,但他们站在全国总决赛的赛场上的时候,眼里的光比任何拿百万年薪的职业球员都亮。 这次比赛的冠军奖金只有5万块钱,四个人平分下来每个人也就12500,还不够很多职业球员一双限量版球鞋的零头,但阿凯说这是他这辈子赚的最骄傲的钱,“以前我妈总说我打球不务正业,现在她跟别人聊天,第一句就是‘我儿子是全国冠军’”。
这届总决赛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奖杯,是普通人藏在烟火里的热爱
其实这次总决赛,让我破防的不止山风队一个。 有一支来自山东的“的哥队”,四个队员都是出租车司机,为了来打比赛,他们凑了三个月跟同事换班,连开18个小时的车到广州,后备箱里装的全是泡面和矿泉水,小组赛他们输了两场没能出线,打完最后一场比赛的时候,四个人蹲在场边喝冰可乐,说“值了,这辈子能站在全国总决赛的赛场上,跟年轻人拼一场,够我们吹一辈子牛”。 还有一支来自黑龙江的“老男孩队”,平均年龄62岁,最大的队员已经67岁了,是这次比赛年龄最大的参赛队,他们三个都是退休的工厂工人,年轻的时候就喜欢一起打球,听说有全国比赛特意报了名,三场小组赛他们全输了,最多的一场输了12分,但每场比赛他们都打得特别认真,赛前还要一起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喊一句“老男孩加油”,比赛结束之后他们还拉着山风队的队员要签名,说“我们年轻那会没这条件,现在赶上好时候了,也圆了年轻时候的全国赛梦”。 我看着他们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我自己,高中的时候我是校队的后卫,那时候天天泡在篮球场,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打一次全国比赛,后来上大学忙着考研,工作了忙着加班,我已经整整3年没有摸过篮球了,家里那个旧篮球放在阳台角落,早就没气了,看完决赛的当天晚上,我就给以前的校队队友发了消息,约着周末去打球,我翻出那个放了3年的篮球,打满气拍了拍,“咚咚”的声音和我17岁那年在学校球场听到的一模一样。 以前我们的体育行业总盯着顶端的竞技成绩,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CBA的球星拿了多少年薪,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底色,从来都是大众的参与,全国总决赛的意义,从来不是选出几个打球最好的人,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你可以是送水工,可以是出租车司机,可以是退休老人,只要你热爱,你就有资格站在全国的赛场上,为自己拼一次。
我临走的时候送阿凯去高铁站,他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比赛球鞋,奖杯放在背包最外层,露出个金色的角,我问他拿了全国冠军之后有什么打算,他笑了笑说“回去接着送水啊,还有好几户人家的水我请假这几天都没送,得赶紧补上,对了,我们村的灯光球场要翻新了,我准备拿一半奖金捐出去,给村里的小孩买几个篮球,买几双球鞋,说不定以后我们村还能出更多打全国总决赛的小孩呢”。 我看着他背着包走进高铁站的背影,和周围行色匆匆的打工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知道,他的胸腔里装着一个刚刚实现的全国冠军梦,那是比任何名牌都耀眼的勋章。 什么才是最好的体育?不是赛场上千万级的赞助,不是球星手里价值百万的合同,是你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依然愿意抽两个小时去球场跑一跑,是你哪怕只是个普通的送水工,也敢站在全国总决赛的聚光灯下,投出那记属于自己的绝杀,毕竟,热爱面前,人人都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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