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手里攥着刻着自己名字的亚洲锦标赛金牌,李哲辉站在台北士林夜市的卤味摊前递炸串的时候,你大概率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摆摊小伙——晒得黝黑的皮肤,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系着沾了点油星的围裙,动作麻利地给客人装卤味、找零钱,没人会想到,这个前一秒还在给客人撒辣椒粉的男人,是世界羽联排名前10的顶尖男双选手,是把“寒门难出贵子”的刻板印象打碎了揉进汗水里的狠人,我作为体育作者第一次采访他是2023年苏州苏迪曼杯的赛后,他赢了球接受采访,口袋里还揣着妈妈塞的卤贡丸,说“能量胶太甜,我妈做的这个顶饿,打三局都不会虚”,那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球迷喜欢他:他从来不是被捧在神坛上的冠军,是从烟火气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靠半块鸡排当晚餐的少年,把球拍当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哲辉的体育路,起点比99%的职业选手都要低,他出生在台北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爸爸是工地的临时搬运工,妈妈在夜市摆卤味摊,家里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妹,全家的收入加起来,连普通孩子学羽毛球一年的学费都不够,他第一次接触羽毛球是小学四年级,路过学校的羽毛球馆,看到里面的小孩挥拍的样子特别帅,站在门口看了半小时不肯走,教练看他眼睛亮,喊他进来试打了两下,说“这孩子爆发力好,是个好苗子”,但一问家里的条件,教练也叹了口气:羽毛球是出了名的“贵族运动”,球拍、球鞋、场地费、教练费,哪一样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普通家庭根本供不起。
但李哲辉认死理,他跟妈妈说“我不用你交钱,我放学就去摊子上帮忙,你让我去打球就行”,从那之后,他的每一天都是掰成两半过的:下午三点半放学,先背着书包跑到夜市帮妈妈摆摊、擦桌子、给客人递东西,忙到晚上九点多收摊,再抱着旧球拍跑半个小时去球馆练球,练到十一点球馆关门再回家写作业,晚饭从来没有正点吃过,要么是妈妈卖剩下的半块凉鸡排,要么是凉掉的卤贡丸就着矿泉水吃,冬天夜市的风刮得手生冻疮,他攥着找零的硬币冻得手指伸不直,到了球馆握不住球拍,就绕着球场跑10圈热身,跑的时候口袋里的鸡排油蹭到了唯一一件没破的校服上,回家还被妈妈念叨了好久。
他的第一块球拍是高年级学长淘汰的,拍框掉了漆,线断了三次他都舍不得换,自己用打火机把断的线烧融了打结接着用,直到一次杀球的时候拍框直接裂成了两半,教练看不下去,凑钱给他买了一块新拍,他抱着球拍蹲在球馆门口哭了半小时,说“我以后一定要拿冠军,把钱还给教练”。
我做体育行业这些年,听过太多“天赋决定上限”的论调,采访过的青少年羽毛球教练也总说,现在能走职业路线的孩子,一年十几万的投入是标配,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没机会摸到职业的门槛,但李哲辉的经历就是最狠的打脸:他的起跑线不是专业的少儿羽毛球训练营,是夜市昏黄的灯泡下,是沾了卤汁的运动裤腿上,是冻得生疮的手心里,那些别人用来上兴趣班、出去旅游的时间,他全部用来攒着劲挥拍,他没有退路,羽毛球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坐了三年冷板凳,他把“备胎”的标签撕成了冠军奖状
李哲辉19岁才进中国台北羽毛球队,比同龄的选手晚了整整四年,刚进队的时候,他是队里最边缘的“透明人”:主力出去打国际比赛,他留下来帮主力喂球、捡球、整理装备,连报名参赛的资格都没有,队友私下都叫他“万年备胎”,那时候最火的男双组合是拿了东京奥运会冠军的“麟洋配”李洋/王齐麟,很少有人知道,李洋最早的搭档就是李哲辉,两人一起打了两年青少年比赛,后来队里调整组合,李洋被选去和王齐麟配对,李哲辉又成了没人要的“剩下来的人”。
他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别人每天训练6小时,他每天练9小时,主力出去打比赛,他就把他们的比赛录像翻出来一帧一帧看,记每个人的发球习惯、杀球路线、网前小球的特点,三年下来记了满满5本笔记本,边缘都翻得起毛了,他说“我知道我起点低,所以我要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练球,机会来了我才能接得住”。
这个机会他等了整整三年,2018年新加坡公开赛开赛前一周,原定参赛的一对男双选手意外受伤,队里没人可派,临时把李哲辉和当时的搭档杨博轩报了上去,那是他第一次打国际羽联的高级别赛事,资格赛第一场就碰到了当时世界排名第12的印尼组合,第二局的时候他救球滑倒,脚底板磨掉了一块皮,袜子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下来,队医说必须退赛,不然伤口感染会影响以后的运动生涯,他咬着牙说“我等了三年才拿到这个报名资格,就算脚废了我也要打完”,最后他缠着绷带打满了三局,爆冷赢了对手,一路黑到了八强,那场比赛打完,他脱下来的袜子整个被血染红了。
从那之后,他终于拿到了国际比赛的参赛资格,2019年韩国大师赛拿到第一个超级300赛冠军,2022年亚洲锦标赛一路击败多对种子选手,拿到了自己第一个洲际冠军,领奖台上他举着国旗哭,下台第一时间给妈妈打视频,说“妈,我给你长脸了,以后你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从来不是什么公平的地方,资源永远向最有天赋、最有背景的选手倾斜,大多数“备胎”的结局,都是坐几年冷板凳之后默默退役,回去找个普通工作过日子,但李哲辉告诉我们,“备胎”从来不是贬义,是你攒够实力之前的缓冲期,你愿意花三年时间把所有对手的技术特点摸得透透的,愿意每次训练比别人多留两个小时加练网前,愿意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咬着牙不放弃,那等机会砸到你头上的时候,你才能稳稳接住,把别人给你的“备胎”标签,撕成属于自己的冠军奖状。
输了比赛被骂“废物”,他在嘘声里练出了大心脏
职业运动员的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李哲辉也摔过狠跟头,2023年杭州亚运会,他和杨博轩作为男双二号种子出战,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至少能拿一块奖牌,结果八分之一决赛就爆冷输给了印度组合,提前出局,那场比赛他失误特别多,三个关键的网前球都没接住,赛后采访的时候他低着头说“是我的问题,对不起搭档,对不起球迷”。
那场比赛之后,他的社交账号被网友骂到沦陷,有人说他“占着茅坑不拉屎”,有人说“你这个水平不如回去卖卤味”,甚至有人私信给他发死人的图片,咒他以后再也拿不到冠军,他把社交软件全卸载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妈妈不敢劝他,每天把卤味和饭放在他门口,第三天他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跟妈妈说“妈,我还想打”,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说“想打就打,大不了回来跟我卖卤味,我们家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那段时间他训练完就去家附近的公园夜跑,有次跑累了坐在路边歇着,一个穿初中校服的小孩怯生生地递给他一瓶水,说“辉哥,我看过你打亚锦赛的比赛,你跳杀的时候特别帅,我也学羽毛球,以后想跟你一样拿冠军”,他接过水的瞬间就哭了,他说被网友骂的时候他都没掉过眼泪,听到这句话突然就绷不住了,好久没人跟他说过“你打得很好”了。
后来他调整了四个月,2024年全英公开赛一路打进四强,半决赛和世界第一的印尼组合打满三局,最后差两分惜败,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赛后他说“现在输球我不怕了,大不了回去再练,练到赢为止”。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一次冠军就飘了,输了一次就彻底垮了的运动员,所以特别懂李哲辉这种心态有多难得,职业运动员的大心脏,从来不是在夺冠的掌声里练出来的,是在输球后的嘘声里,在无人问津的低谷里,一遍一遍把打碎的自信心粘起来,才练得够硬,我们普通人又何尝不是?上班被领导骂到怀疑人生,创业失败被亲戚笑话,考研考公失败被人说“不是读书的料”,那些当时觉得跨不过去的坎,等你熬过去回头看,都是帮你变强的垫脚石,那些杀不死你的,真的会让你更强大。
31岁的“老大哥”,想把夜市的光传给更多走夜路的小孩
今年李哲辉已经31岁了,在羽毛球运动员里已经算“高龄选手”,他现在一边备战2024年巴黎奥运会,一边在台北的基层羽毛球馆当义务教练,专门带那些家里条件不好、交不起学费的小孩打球,他带的小孩里有个叫阿明的12岁男孩,爸爸早年车祸去世,妈妈在餐厅打两份工供他上学,喜欢羽毛球但是交不起学费,李哲辉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给他买球拍和球鞋,去年阿明打台湾省青少年羽毛球比赛拿了U13组的冠军,给李哲辉送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画的是李哲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以后要像辉哥一样当世界冠军”,李哲辉把那张画贴在自己的球包上,每次打比赛都带着。
他现在哪怕比赛再忙,每个月也要抽两天回夜市帮妈妈摆摊,有人认出他来要合影,他都笑着答应,还会给人递一串自己刚炸的鸡排,说“尝一尝,我妈的手艺比我打球厉害”,有记者问他“你现在都是冠军了,还回去摆摊不怕被人笑话吗?”他说“我本来就是摆摊的小孩,没有我妈摆卤味摊供我,我哪有今天的成绩,我凭什么觉得摆摊丢人?”
我见过太多成名之后就急于和自己的“穷出身”划清界限的名人,所以特别欣赏李哲辉的这份通透,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从哪来,也愿意伸手拉那些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站在球馆门口不敢进去,手里只有一把旧球拍的小孩,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是你拿了金牌之后,还愿意低头给后来的人照路,这才是体育精神最动人的地方。
现在李哲辉正在备战巴黎奥运会,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不是拿金牌,是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让那些和他一样出身普通的小孩知道:哪怕你手里没有最贵的球拍,哪怕你要比别人多走好多弯路,哪怕你曾被所有人看不起,只要你握着球拍不肯放,只要你愿意咬着牙多熬一会,你总能打出属于自己的那记逆风球。
我们为什么总被体育的故事打动?不是因为我们喜欢看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闪闪发光,是因为我们能从这些运动员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你可能也像16岁的李哲辉一样,站在机会的门口不敢进去;你可能也像23岁的李哲辉一样,坐了好久的冷板凳看不到希望;你可能也像30岁的李哲辉一样,拼尽全力还是输了,被所有人质疑,但你看,李哲辉熬过来了,他用十几年的汗水,把一手烂牌打出了王炸的效果,体育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肯拼命的人,人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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