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比赛这么多年,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领奖台旁边的那群人:他们穿着和运动员同款的国家队队服,不会站在聚光灯中央,镜头扫到的时候永远在笑着给队员鼓掌、递奖牌、整理国旗,大多数时候观众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上来,这群人,就是国家队领队。
我刚做体育记者的时候,对领队的印象还停留在“行政人员”:不就是管管行程、点点人数、上传下达的传声筒吗?直到后来跟了几次国家队的封闭集训,跟着去国外看了两场世锦赛,我才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如果说运动员是冲在前线的战士,教练是指挥作战的军师,那领队就是整个队伍的“后勤总司令+情绪垃圾桶+救火队员”,是整个队最稳的“托底人”,每一块奖牌的分量里,都有他们看不见的付出。
不是“行政传声筒”,是24小时在线的“全能救火队员”
很多人不知道,大部分国家队的领队本身就是退役的顶尖运动员,他们比谁都懂项目规律,也比谁都懂运动员的苦,前中国女排领队赖亚文的故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动容:她当运动员的时候拿过两次世锦赛亚军、一次奥运会亚军,是女排白银一代的核心球员,退役之后留队当领队,一干就是20多年。
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小组赛连输三场,所有人的压力都绷到了极点,赖亚文那时候刚做完甲状腺手术不到3个月,医生反复叮嘱她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激动,可她每天跟着队员一起看录像开战术会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床给姑娘们准备早餐,她知道国外的食物不合队员胃口,出发前自己行李箱塞了半箱榨菜、酱牛肉和老干妈,每天晚上挨个房间给队员送,怕姑娘们不好意思要,就说“我带太多了吃不完,你们帮我分担点”,半决赛赢了荷兰之后,郎平指导在场边哭了,赖亚文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还要顾着给郎平递纸巾,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队员递水递毛巾,领奖的时候她特意站在队伍最边上,镜头扫到她的时候,她的手都拍红了。
我去年采访短道速滑国家队的一个领队,他跟我讲过一次去欧洲比赛的经历:当地的酒店歧视亚洲队伍,给中国队安排的餐区在地下室,不仅冷,提供的食物都是凉的,甚至连热水都没有,他当场就跟酒店经理交涉,对方一开始态度傲慢说“所有参赛队都是这个待遇”,他硬刚了三个小时,拿出之前赛事方的接待协议,又联系了当地的华人侨领和大使馆,最后不仅给队员争取到了一楼的单独餐区,还要求酒店每天提供热粥、热汤和符合中国人口味的炒菜,那天他忙完已经是晚上11点,连一口热饭都没吃,第一件事是先去每个队员房间看大家有没有安顿好。
很多人觉得领队不懂训练瞎指挥,可实际上,好的领队从来不会干涉教练的训练计划,他们要做的,是把所有和比赛无关的麻烦都解决掉,让运动员和教练只需要专心准备比赛就行,小到谁的感冒药没带、谁的冰刀需要磨、谁生理期需要喝红糖姜茶,大到和赛事方交涉、和媒体对接、解决突发的意外状况,他们是24小时在线的救火队员,哪里有漏洞就补哪里,我之前跟队的时候见过领队的背包,比运动员的装备包还沉:里面装着所有队员的护照、备用的运动装备、常用药、暖宝宝,甚至还有每个队员爱吃的小零食,谁不吃香菜谁对芒果过敏,他们比队员的爸妈记得还清楚。
要扛得住成绩压力,也要接得住所有情绪的“缓冲带”
竞技体育永远是成绩第一,可运动员也是人,也会有情绪崩溃、压力大到扛不住的时候,这时候领队就是教练和队员之间的缓冲带,也是队员和外界压力之间的一堵墙。
2021年东京奥运会,刘诗雯和许昕的混双拿了银牌,下场的时候刘诗雯哭的连路都走不稳,当时国乒领队何潇没有第一时间上去说“没关系下次再来”这种场面话,他先递了暖宝宝和温水,陪着刘诗雯在通道里坐了20分钟,等她哭够了才开口说“你已经拼到最后一颗球了,没人会怪你”,后面媒体采访环节,他特意提前跟所有记者打招呼:“尽量不要问和银牌相关的问题,她现在情绪还不稳定,有什么问题你们找我,我来回答。”那天他替刘诗雯挡了二十多个想要采访的媒体,自己被问了无数次“国乒丢了混双首金你怎么看”,全程都笑着解释,把所有质疑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去年女篮世界杯拿了亚军,领队王芳的做法也让很多人点赞:半决赛赢了东道主澳大利亚之后,有好几个赞助商找过来,要立刻拍庆祝的商业广告,开出的价格特别高,王芳当场就拒绝了,她说“队员们刚打了40分钟高强度的比赛,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复,所有商业活动都等回国之后再说,不能影响第二天的决赛”,有工作人员劝她“这是赞助商的要求,不好推”,她直接说“有什么问题我来担,队员的身体和比赛成绩比什么都重要”。
我之前跟一位国家队领队聊天,他说自己干了10年领队,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队员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是累了还是有情绪,教练发脾气的时候他要打圆场,上面给成绩压力的时候他要先接着,不能把压力转嫁给队员,外面的记者要采访、赞助商要活动,只要影响队员训练和休息的,他都能推就推。“我们就是个‘受气包’,上面的气要受,队员的情绪要接,但是只要能让队员安安心心训练比赛,受点气不算什么。”
见证荣耀也陪伴低谷,他们是国家队里“没有奖牌的功臣”
运动员的运动生涯起起伏伏,有站在领奖台的高光时刻,也有受伤、输比赛的低谷期,大多数人只能看到他们夺冠的荣耀,只有领队会陪着他们走过最难熬的那段日子。
竞走奥运冠军刘虹生完孩子复出的时候,已经32岁了,一边要带孩子一边要训练,很多人都觉得她不可能再回到巅峰状态,只有国家队领队一直支持她:帮她申请了可以带家属的训练公寓,还帮她联系了靠谱的阿姨照顾孩子,甚至协调了专门的科研团队给她制定适合产后恢复的训练计划,东京奥运会刘虹拿了铜牌,下场的时候第一个拥抱的就是领队,她说“如果没有他帮我解决所有后顾之忧,我根本不可能坚持下来”。
我去年去采访全国短道速滑冠军赛,在运动员通道碰到了国家队的青年队领队刘辰宇,当时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15岁的小队员系冰鞋的鞋带,那个小姑娘第一次比成年组的比赛,紧张的手都抖,系完鞋带刘辰宇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就按你平时训练的滑,滑输了算我的,滑赢了算你的”,后来那个小姑娘拿了500米的铜牌,下来第一个扑到他怀里哭,他从包里掏出个草莓味的棒棒糖递过去,说“我就知道你行,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我后来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包里常年装着各种口味的棒棒糖,赢了是奖励,输了是安慰,队里的小队员大多十五六岁,第一次离开家出来训练,想家的时候哭,练不好的时候哭,比输了的时候哭,他每次都陪着,从晚上八点聊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有的事,他说他干了5年领队,送了十几批队员进国家队,有的拿了世界冠军,有的没练出来退役了,“拿冠军的孩子领奖的时候不会记得我,没关系,我看着他们站在领奖台上,就跟自己拿了奖一样开心”。
我们总习惯把掌声给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运动员,给运筹帷幄的教练,可很少有人记得,每一块奖牌的背后,都有无数像领队这样的幕后工作人员的付出:他们不用上场比赛,但是他们的工作贯穿了从选拔、训练到比赛、生活的每一个环节,他们没有拿过奖牌,但是每一块奖牌里都有他们的功劳。
别让“领队”变成背锅的身份,该给他们更多的看见和尊重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只要队伍成绩不好,第一个被网友骂的往往是领队:“领队是怎么管的?”“是不是领队又瞎指挥了?”“领队能不能干点正事?”很多人把领队当成了“背锅侠”,出了问题都是领队的错,成绩好了都是教练和队员的功劳。
可实际上,领队要协调的关系太复杂了:上面有体育管理部门的要求,下面有运动员的诉求,中间有教练的训练计划,还有赞助商的商业需求、媒体的采访需求,哪一个平衡不好都要出问题,我认识一位冰雪项目的领队,去年去国外集训,管理部门要求压缩预算,可当地的训练场地费比预算高了一倍,他一边跟管理部门打报告申请特殊预算,一边联系当地的华人社团找了便宜的住宿,还联系了当地的中餐馆每天给队员送便宜又好吃的热饭,最后既没超预算,又保证了训练质量,运动员拿了冠军回来,没有人提他做的这些事,大家只看到了运动员的成绩。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太过于聚焦上场的运动员了,那些幕后的工作人员:领队、队医、康复师、翻译、陪练,他们都是国家队的一部分,他们的付出也应该被看见、被尊重,甚至在评奖的时候,也应该给他们留一席之地,毕竟竞技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整个团队的战斗,没有这些人在背后托举,再优秀的运动员也没法站在领奖台上。
马上就要到杭州亚运会了,之后还有巴黎奥运会,我们会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当你为运动员鼓掌的时候,不妨也看看站在他们旁边的那些领队们,他们可能脸上的皱纹比运动员多,可能手里还抱着一堆队员脱下来的外套,可能笑的比运动员还开心,他们是金牌背后的无名英雄,也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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