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湛江参加一个民间青少年跳水推广活动,在露天跳台边第一次见到何超:他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黑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泳衣带子,指尖还沾着刚给小朋友分棒棒糖蹭的糖霜,旁边有围观的大爷认出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哎!那不是何冲弟弟吗!” 他转过头笑着挥挥手,声音亮得盖过了跳台边的水声:“叔,我叫何超,也拿过世界冠军的哦!” 周围人都笑了,我却忽然有点鼻酸,对于一个拿过世锦赛金牌、亚运会金牌,巅峰期男子3米板能和世界所有顶级选手硬碰硬的运动员来说,“何冲弟弟”这四个字,曾经是他戴了20多年的、最沉的枷锁。
被标签钉住的少年:我不想活成哥哥的“影子”
何超比何冲小6岁,两个人都是湛江赤坎区走出来的跳水运动员,从他刚进体校的第一天起,“何冲弟弟”这个称呼就跟着他。 体校的教练见他第一面,摸了摸他的胳膊腿说:“不愧是何冲的弟弟,这骨架天生就是练跳水的料”;一起训练的小伙伴凑在一起聊天,提起他永远是“何冲他弟”;就连出去参加少年组比赛拿了冠军,记者采访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你哥哥也拿过这个项目的金牌,你是不是一直以哥哥为目标在努力?” 我问过他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一件事,他想了半天给我讲了小时候的一件事:他10岁那年第一次拿到省比赛的冠军,领奖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攥着奖牌跑去找来观赛的何冲,结果何冲接过奖牌看了一眼,直接塞回他手里,说了句“这有什么好显摆的,你要是真厉害,就拿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冠军,别总让人说你是我弟弟才拿的奖”。 那天他攥着奖牌在体校的操场上哭了半小时,哭完把自己所有作业本上写的“何冲弟弟”四个字全划了,端端正正写上了“何超”。 现在回头看,我其实特别能理解那种感受:我们身边总有很多活在“亲属光环”下的小孩,父母是名校毕业,亲戚是行业大佬,哥哥姐姐是别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所有人看你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是你背后的那个人,你的努力是“果然遗传好”,你的失误是“果然不如家里人”,好像你这辈子的所有价值,都要绑定在另一个人身上。 何超说他那时候最叛逆的事,就是故意和何冲反着来:何冲练动作稳,他就偏要挑战最高难度的动作,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不说疼;何冲接受采访说自己喜欢吃白切鸡,他就故意对着记者说我最爱吃的是烧鸭,一点都不喜欢白切鸡;就连国家队选项目的时候,教练本来想让他练双人板和何冲搭档,他死活不同意,非要自己练单人3米板,“我要是和他一起跳,所有人永远只会记住何冲带他弟弟拿了冠军,没人会知道我是谁”。 他真的憋了一口气在拼:每天早上比别人早半小时到跳台,一个动作练上千次,入水的水花压到教练挑不出错;身上摔得新伤叠旧伤,打了封闭也要上训练场;2014年仁川亚运会,他一路拼到决赛,最后以1.2分的优势赢了哥哥何冲,拿到了自己第一个洲际大赛的单人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特意往观众席看了一眼,看见何冲举着国旗对着他喊“何超好样的”,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终于能和我哥站在同一个高度,别人介绍我的时候,终于可以不说我是何冲的弟弟了”。 2015年喀山世锦赛,他拿到了男子单人3米板的金牌,那是中国跳水队在这个项目上的世锦赛七连冠,领奖的时候,组委会播报他的名字,念的是“He Chao, China”,没有提何冲,没有提他的哥哥,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脑子里想的是10岁那年在操场上哭的自己,“我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奖牌,再也不是谁的附属品了”。
摔过最疼的跟头,才懂跳水从来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就是个完美的“弟弟追上哥哥”的励志剧本,但命运总爱开玩笑,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那次失误,差点把他整个职业生涯都砸没了。 我问过他还记不记得那天的场景,他沉默了几秒说,怎么可能不记得。 男子3米板预赛,他是夺冠大热门,第二跳选的是他练了几千次的向内翻腾三周半抱膝,这个动作他平时训练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结果跳的时候他鬼使神差走神了,打开动作晚了半拍,整个人几乎是平着拍到水面上的,裁判给出了0分。 他站在泳池边,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全是观众的惊呼声,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输了”,是“我哥要是在电视前看了,会不会失望”。 预赛出局之后,他躲在奥运村的房间里三天没出门,不敢看手机,不敢接家里的电话,连饭都是队友给他带回来的,他说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全白费了,所有人都会说,果然何冲的弟弟就是不如何冲,连奥运会的决赛都进不去”。 第四天的时候,何冲给他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没骂他,也没说安慰的话,就问了他一句:“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们在海边跳海,你第一次跳下去爬上来,说水里面像抱了块棉花糖吗?你当初喜欢跳水,是为了拿冠军给别人看的吗?” 他拿着电话忽然就哭了,哭了快半小时,何冲就在那边安安静静等着他哭完,最后说“大不了重来,输了就输了,没人会说你什么,你是何超,不是我弟弟,你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那天之后他收拾东西回了国,没有退役,也没有急着参加比赛,反而回了湛江老家,在小时候训练的露天跳台待了半个月,每天跟着以前的小队员一起训练,有时候就坐在跳台边看小朋友玩水,看他们跳得水花比人还大也笑得开心,他忽然就想通了:他练了十几年跳水,一开始就是因为喜欢跳在水里的那种感觉,不是为了赢谁,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哥哥强,是因为他自己喜欢。 2017年全运会,他再次拿到男子单人3米板的亚军,2018年世界杯他拿到了团体冠军,虽然再也没能站上奥运会的赛场,但他已经不再纠结了,“以前我总想着要证明给别人看我不是何冲的弟弟,现在我不在乎了,我是何超,也是何冲的弟弟,这两个身份不冲突,我只要把自己的跳水做好就行”。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这个想法,我们很多人这辈子都在为了撕掉别人给的标签活着,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别人嘴里的那个样子,拼尽全力往别人期待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但其实标签是别人给的,人生是自己的,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只要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就够了。
跳出标签之后:我的人生跳台,不止有金牌
2021年何超正式宣布退役,退役之后他没有留在国家队当教练,也没有像很多运动员一样走仕途,反而回了湛江老家,做起了青少年跳水推广。 我见过他给小朋友上公益课的样子:穿着卡通的泳衣,站在浅水区给小朋友做示范,故意跳了个很大的水花,逗得小朋友们哈哈大笑,他给小朋友讲动作的时候,会举自己里约失误的例子,说“你们看叔叔当年就是跳这个动作走神了,拿了0分,你们跳的时候可千万别学我,要认真听自己的心跳,别管别人说什么”。 有一次他在社区跳水馆做活动,有个小男孩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说“我认识你,你是何冲的弟弟”,他蹲下来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我叫何超,你可以叫我超哥,要是你好好练跳水,以后拿了冠军,别人介绍你哥哥的时候,还会说‘那是XX的哥哥’呢,对不对?” 他现在还会拍短视频,给大家普及跳水的知识,拍自己的日常,吐槽以前国家队的食堂,说“以前我哥管我不让我吃冰淇淋,现在我自己赚工资,一次能买三个,想吃哪个吃哪个”,那条视频点赞过百万,很多网友在评论区说“原来世界冠军也这么接地气”,还有人说“第一次知道何冲的弟弟这么有意思,比他哥还可爱”。 他也不生气,反而经常在视频里拿“何冲弟弟”这个标签玩梗,拍视频的时候故意喊何冲过来客串,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哥,何冲,世界冠军,也是何超的哥哥”,每次何冲都假装生气拍他的头,两个人笑作一团。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退役之后没有留在北京,反而回了湛江做这种看起来没什么“成就感”的推广工作,他给我讲了一件事:去年有个小朋友的妈妈找到他,说自己家孩子以前特别怕水,自从看了他的视频之后就吵着要学跳水,现在练了半年,已经敢站在3米跳台上往下跳了,小朋友第一次跳下去之后,爬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像超哥一样厉害,以后当世界冠军”。 何超说,那一刻的成就感,比他当年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还要强烈。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价值判断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金牌才算是成功,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算是没有辜负自己的职业生涯,但其实不是的,像何超这样,退役之后回到自己的家乡,把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跳水运动传递给更多的小朋友,让更多的孩子感受到跳水的快乐,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夺冠”。
写在最后:我们都要学会撕掉别人给的标签
活动结束那天,我和何超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在湛江的海边吃大排档,吹着海风喝着冰啤酒,何冲也来了,两个人坐在一起斗嘴,何超吐槽何冲现在胖了,跳不动3米板了,何冲吐槽何超拍的短视频太傻,丢国家队的人,吵着吵着两个人都笑了。 我忽然就想起活动现场那个小丫头问何超的话,小丫头举着刚拿到的少儿跳水比赛的奖杯,仰着头问他:“超哥,我以后能不能像你和你哥哥一样厉害?” 何超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要比我们都厉害,以后别人介绍你的时候,第一个说的是你的名字,介绍你家里人的时候,要说‘这是XX的爸爸’‘这是XX的哥哥’,知道不?”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举着奖杯蹦蹦跳跳地跑了。 其实不止是运动员,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免不了被别人贴标签:“谁谁的儿子”“谁谁的老婆”“那个985毕业的”“那个月薪三千的”,很多人被这些标签绑了一辈子,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却忘了自己本来想活成什么样子。 但你要知道,标签是别人给的,人生是自己的,就像何超说的,跳水这项运动,你站在跳台上的时候,旁边再多人喊你的名字,再多人给你加油,你跳下去的那一刻,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你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不用管别人给你贴了什么标签,你只要知道自己想跳成什么样子,就够了。 从“何冲弟弟”到“跳水世界冠军何超”,他用了20多年的时间,终于跳出了别人给的标签,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跳台,我们每个人也一样,只要你敢跳,敢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总有一天,你也能活成自己的光,让别人提到你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是你的名字。 全文完,共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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