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陈亦文,是2023年10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杭州城北的一块露天足球场上刚下过小雨,草皮上还沾着水珠,他穿着背后印着996号的藏青色飞盘队服,手里攥着半瓶脉动,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刚打完小组赛的他耳朵尖还红着,看见我过来老远就挥手喊“姐,这边!”,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年前的他还是个连下楼取快递都要等没人了才敢出门、体重180斤走两步就喘的互联网社畜。
作为一个跑了8年大众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运动员,也见过不少把运动当流量密码的网红,但陈亦文的故事,是我近几年见过最符合“体育本质”的样本——没有天赋异禀,没有百万投入,只是一个普通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伸手接住了那只飞到脚边的飞盘,也接住了那个快要碎掉的自己。
10平米格子间里的“体育逃兵”
2021年的陈亦文,是全部门公认的“透明人”。 985高校毕业的他校招进了杭州某头部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入职头两年刚好赶上业务扩张,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住在公司,每天的步数不超过500步:工位在10平米的格子间最角落,旁边就是打印机,取外卖要走10米,去厕所要走20米,除此以外他几乎不会挪位置。 那时候的他175的身高,体重冲到了182斤,肚子上的赘肉把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坐久了腰会疼,爬三楼就要喘半分钟,2021年年底体检报告出来,他的甘油三酯超标3倍,轻度脂肪肝,医生拿着报告语重心长跟他说:“小伙子才26岁,再这样下去30岁就要得慢性病了。” 比身体垮得更快的是情绪,长期高压的工作环境让他变得越来越社恐,开会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被点到发言就大脑空白满脸通红,部门团建去打羽毛球,他刚跑两步就崴了脚,旁边同事半开玩笑说“陈哥你这是自带游泳圈打球啊”,他站在场上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从那之后再也没参加过任何部门集体活动。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陈亦文后来跟我聊起那段日子,指尖还会不自觉地抠队服上起球的边角,“上学的时候我还是班级篮球队的后卫呢,那时候跑全场都不觉得累,工作三年,把所有的活力都耗在格子间里了。”他说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3月的一个深夜,他加班到三点改方案,改到第五版还是被领导打回来,他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吹着冷风哭,连哭都不敢出声音,怕被晚下班的同事看见,那时候他觉得生活就是一潭死水,扔个石头进去都不会冒泡泡。
被飞盘“砸中”的意外人生
陈亦文和飞盘的缘分,说起来特别巧。 2022年4月的一个周末,他在家躺了一整天,傍晚下楼扔垃圾,一只橙黄色的飞盘“啪”地砸在他脚边,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朝他喊:“哥们帮忙扔过来呗!”他捡起飞盘,学着上学时扔掷实心球的姿势甩出去,没想到扔得特别准,刚好落到对方手里,那头的人立刻喊他:“哥们玩过啊?要不要一起来玩两把?” 他本来想拒绝,但是对方已经跑过来拉他,他稀里糊涂就站到了场上,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跑起来,风扫过耳边的感觉,草屑沾到裤腿的感觉,队友在旁边喊“好接!”的声音,都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那天他只玩了40分钟就累得蹲在地上大喘气,但是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心里堵了好久的那块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从那之后,飞盘就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光,一开始他每周只敢去玩一次,后来慢慢变成一周三次,每天下班拎着装飞盘的包就往球场跑,再也不点重油重盐的外卖,自己早上起来做减脂餐带到公司,三个月的时间,他的体重掉了32斤,之前穿不下的牛仔裤,现在腰上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变化不止是体重,有次部门开季度汇报会,本来该他的主管上台发言,结果主管临时发烧来不了,他硬着头皮顶上去,站在台上居然一点都没发抖,逻辑清晰地讲完了20页PPT,台下的同事都看傻了,会后有人偷偷问他:“亦文你是不是偷偷去上演讲课了?怎么变化这么大?”他笑着说哪有什么演讲课,就是每周在飞盘场上喊人跑位喊多了,练出来的。 2022年9月,他拉着几个常在一起玩的朋友组了自己的队,队名叫“格子间冲锋队”,队员有程序员、儿科护士、中学老师、电商客服,全是朝九晚五甚至996的上班族,队服是淘宝29块钱一件的基础款,背后印的号码全是自己的加班时长,陈亦文的号码是996,队里的护士姑娘号码是007——她经常值大夜班,下了夜班直接换队服来打球。 组队初期的困难比想象中多:有人临时加班要爽约,训练凑不齐人是常态;大家都是业余玩家,传盘接盘全靠感觉,第一次打市内友谊赛,被对面的半职业队打了个10比0,下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垂头丧气,队里的小姑娘还偷偷抹了眼泪,那天晚上陈亦文在群里写了几百字的长文,他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为了赢才组队的,我们是为了下班之后能有个地方不用想KPI,不用看领导脸色,哪怕每次就比上次多拿1分,我们就算赢了”。 那天之后,他们队真的把“每次多拿1分”当成了目标,陈亦文自己掏了3000块钱考了飞盘初级教练证,每天早上6点起床去家附近的公园练传盘,录下自己的动作慢放抠细节,还托朋友找了省队退役的运动员周末来给大家做指导,有时候练到晚上10点,球场的灯都关了,他们就用手机手电筒照着练。
把“业余”玩成“专业”,我们不是污名化的背景板
我问过陈亦文,玩飞盘这些年有没有遇到过糟心的事,他想都没想就点头,说太多了。 前两年飞盘火的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飞盘媛”的负面新闻,好多人戴着有色眼镜看玩飞盘的人,觉得都是来摆拍蹭流量的,有次他们队在球场训练,旁边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拿着手机偷拍他们队里的女队员,边拍边念叨“又来蹭飞盘流量了”,陈亦文当时直接走过去,亮了自己手机里护士姑娘上周救盘摔破的膝盖照片,跟对方说“我这个队友每周下了夜班赶过来训练,上个月为了接盘摔得缝了三针,你要是觉得她是来摆拍的,我们现在打一场,你赢了我随便你拍,你输了就把照片删了道歉”,那几个男生当时就怂了,灰溜溜删了照片走了。 “我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运动,要被贴上那么多标签?”陈亦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急,“篮球有摆拍的,健身有摆拍的,怎么就飞盘要被一竿子打死?我们这些每周花时间花精力练球的普通人,凭什么要成为少数人蹭流量的背景板?” 作为一个常年跑体育线的记者,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很多人喜欢给运动分“高低贵贱”,觉得打篮球踢足球是“正经运动”,玩飞盘玩腰旗橄榄球就是“网红炒作”,但本质上,运动从来没有门槛,只要你是真的站在场上跑,真的在享受运动的快乐,不管你玩的是什么,都值得被尊重。 2023年杭州举办首届业余飞盘城市联赛,陈亦文他们队本来没敢报名,一是怕水平不够打不赢,二是报名费要2000块,大家都是普通上班族,凑钱有点难,后来还是队里的程序员大哥偷偷把钱交了,说“就当咱们去见世面了,大不了第一轮就回来,我请大家喝奶茶”。 谁也没想到,他们一路黑到了决赛,小组赛第一场对上的就是种子队,对方有赞助的专业队服,还有随队的队医,他们的队服洗得都发白了,背后的字都掉了一半,但是那场球他们咬得特别死,最后差1分输了,下场的时候对方队长主动过来跟陈亦文握手,说“你们是我见过最拼的业余队”。 半决赛的时候陈亦文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里的护士姑娘给他绑绷带的时候手都在抖,说“要不你别上了,我们还有替补”,他摇了摇头说“没事,我能跑”,绑着绷带上场的他,在加时赛最后10秒接到了队友的传盘,冲进得分区拿到了致胜分,哨声吹响的那一刻,全队的人都扑过来抱他,好几个人哭得满脸是泪。 决赛他们输给了半职业队,拿了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陈亦文的领导特意过来给他颁奖,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之前不知道你这么拼,回去就给你升主管”,他捧着奖牌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队友,看着看台上特意过来加油的家人,突然就红了眼睛。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现在的陈亦文,已经是杭州小有名气的飞盘推广人了。 他每周都会在社区组织免费的飞盘体验课,专门拉那些社恐的上班族、带娃的宝妈、退休的叔叔阿姨过来玩,体验课不收一分钱,飞盘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去年有个患轻度抑郁症的小姑娘,父母抱着试试的心态带过来玩,现在已经成了队里的主力handler,小姑娘的妈妈特意给陈亦文送了锦旗,说“是你救了我女儿”。 上周我去他的体验课帮忙,碰到一个40岁的出租车司机王大哥,他说之前开了10年出租车,腰间盘突出特别严重,每天收车回家都直不起腰,去年看到小区楼下有人玩飞盘,抱着试试的心态玩了两次,没想到腰不疼了,体重也掉了20斤,现在他每天收车早的话,都要过来玩一个小时,“之前收车就回家躺着,觉得生活特别没意思,现在不一样了,每天都有个念想,想过来跟这些年轻人玩,感觉自己都年轻了10岁。” 我问陈亦文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说首先是明年带着“格子间冲锋队”去打全国业余飞盘联赛,争取拿个好成绩,然后是想把免费的飞盘体验课开到更多社区去,“很多人觉得运动是有钱人的事,要办几万块的健身卡,要买几千块的装备,其实根本不是,你只要有一双运动鞋,有一块空地,哪怕是跟朋友扔扔飞盘,跑两圈,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拿金牌的运动员的特权,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啊。” 那天体验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刚好落下来,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橙色,陈亦文站在球场中间,跟队员们喊“明天训练别迟到啊”,脸上的笑容亮得发光,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就想起了体育课本里的那句话:“体育的本质是教育,是让人成为更好的人。” 我们总在找生活的意义,找解压的方式,总觉得要赚很多钱,要当很大的官,要拥有很多东西才能快乐,但陈亦文的故事告诉我们,快乐其实很简单:走出门,跑起来,伸手接住那个朝你飞过来的盘,你就接住了那个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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