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去苏州出差,原定行程是逛完拙政园就赶高铁回北京,当地做体育推广的朋友临时拉我:“离这不远就是国家男子手球队的集训基地,今天有公众开放日,要不要去凑个热闹?”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愣了三秒:手球?是奥运会上那个一群人追着球扔的项目?还是和水球、曲棍球傻傻分不清楚的那个小众运动?
抱着好奇的心态我跟着去了,那天的场景直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室外训练场的塑胶地被太阳晒得发烫,一群平均身高1米9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上的汗滴能甩出去半米远,场边围了十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举着拼音本喊“哥哥加油”,有个摔在地上蹭破了胳膊的队员爬起来抹了把脸,接过球转身就往对方半场冲,连队医举着碘伏在旁边喊他都没听见。
那天我在基地待了三个小时,走的时候兜里揣着队员塞给我的手球小钥匙扣,手机里多了好几个队员的微信,也彻底改变了我对这个“冷门项目”的刻板印象,原来那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运动员,背地里藏着那么多没说出口的热血和坚持。
多数人叫不出规则的项目,是他们拼了半辈子的主场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范围的随机采访,在街上拦了20个路人问“你知道手球怎么玩吗”,17个人摇头说不知道,2个人把它和水球搞混,剩下1个说“是不是用手打的排球?”,甚至我把在基地拍的训练视频发到朋友圈,还有朋友评论:“这帮人打篮球怎么抱着球跑那么多步不吹走步?”
这就是中国手球现在面临的最真实的处境:关注度低到尘埃里,多数人对它的全部印象,可能只有奥运会转播时扫到的几秒钟镜头,但就是这样一个没人关注的项目,是这群小伙子拼了十几年甚至半辈子的主场。
开放日那天和我聊天的小队员叫李朗,2002年出生,是队里年龄最小的队员之一,他说自己12岁的时候在老家安徽的体校练篮球,当时手球队的教练去挑人,一眼就看中了他跑跳灵活、爆发力强,问他愿不愿意试试手球,他当时连手球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摸到训练用球的时候还问教练:“这球比足球小一圈,能踢吗?”被教练笑着拍了下脑袋。
刚开始练手球的那几年,他最头疼的就是过年走亲戚,亲戚一开口就问:“你现在练啥项目呢?”他说手球,十个亲戚有八个会接一句:“咋不练篮球啊?篮球打出来赚钱多,名气还大。”还有的亲戚转头就跟他爸妈说:“孩子练这个没前途,趁早转行吧。”他爸妈那时候也动摇过,好几次劝他要不回去读书算了,他咬着牙说“我再练两年,练不出成绩我就回去”。
其实中国男子手球队也有过自己的高光时刻:1982年新德里亚运会,中国男手一路过关斩将杀进决赛,击败了当时的亚洲霸主韩国队拿到金牌,那是中国手球史上最辉煌的一页,但之后的几十年里,随着韩国、日本、卡塔尔等国家对手球项目投入的加大,中国男手的成绩逐渐下滑,2008年北京奥运会靠着东道主身份拿到参赛资格,最终拿了第12名,这也是到目前为止中国男手唯一一次登上奥运会的舞台。
我始终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一直有个很功利的误区:大家的目光永远集中在最热门、最容易出成绩的项目上,乒乓球、羽毛球、跳水、篮球这些项目的运动员拿个奖能上半天热搜,但是那些冷门项目的运动员,哪怕是拿了亚洲冠军,可能连条像样的新闻都没有,但你不能因为没人关注,就否定他们的付出,就觉得他们的坚持没有意义,对李朗他们来说,手球不是什么“没前途的项目”,是他们愿意赌上整个青春去拼的事业,是他们的热爱和信仰。
摔出来的血印、泡烂的手套,是他们没说出口的训练日常
那天在基地的器材室,我看到了堆在角落的旧训练手套,随手拿起来翻了一下,几乎每副手套的指尖位置都磨出了洞,有几副上面还有深褐色的印子,工作人员告诉我那是队员们磨破了手,血渗进去干了之后留的印子,还有墙边堆着的旧球鞋,每双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有的鞋头还开了胶,队员说他们训练量大的时候,半个月就能磨坏一双鞋。
手球是一项对抗性极强的项目,规则允许球员之间合理的身体冲撞,一场比赛打下来,队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态,要是遇到拼抢激烈的比赛,摔得胳膊腿流血都是常有的事,2022年杭州亚运会男手小组赛,中国男手对阵实力强劲的日本队,那场比赛打得格外胶着,最后3分钟的时候中国队还落后1分,队员赵晨为了扑对方的快攻球,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了场边的挡板上,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当时就渗出来了,队医冲上去给他消毒的时候,他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但是第一句话是问教练:“我们现在比分追上来没?下一场我还能上。”那场比赛最后中国队以2分之差惜败,但是终场哨响的时候,现场的所有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不少人喊着“中国队好样的”。
我和队里的队医聊过,他说这帮队员每个人身上都有旧伤,因为要经常大力掷球,几乎所有人都有肩袖损伤,严重的时候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打一针封闭第二天照样上训练场;还有膝盖的半月板磨损、脚踝的习惯性扭伤,都是他们的“职业病”,有次冬训的时候气温降到零度以下,队员们在室外训练场练了一下午,结束的时候手套都冻硬了,脱下来一看,手上的冻疮都破了,混着汗粘在手套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咧嘴,但是没人喊苦。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些国家队的队员,每个月的工资也就几千块钱,还不如很多刚毕业的白领赚得多,也没有热门项目运动员那样的商业代言,要是没拿到好成绩,退役之后还要重新找工作,有的去中小学当体育老师,有的去地方俱乐部当教练,能留在这个项目里的人少之又少,但就是这样,他们还是愿意留在训练场,愿意为了赢一场球拼尽全力,我问过李朗后悔吗?他说“不后悔,我要是不练手球,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这么喜欢的事,能为国家打球,我觉得特别骄傲”。
我一直很反感有些人说“没成绩的运动员努力都是白搭”,这种话太刻薄也太功利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那些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过程,那些跌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那些明明知道很难还是愿意坚持的热爱,本身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这些小伙子手上的血印、身上的伤疤,比任何金牌都更能证明他们的付出。
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在给中国手球“开疆拓土”
这两年中国手协一直在推“走出去”战略,送优秀的年轻队员去欧洲的手球联赛锻炼,李朗去年就被选去了克罗地亚的二级联赛打球,他刚去的时候跟我吐槽,说语言不通,吃饭也不习惯,顿顿吃土豆炖牛肉,吃得他都要吐了,而且欧洲的队员人高马大,他1米9的个子在队里都算矮的,一开始对抗根本撞不过人家,第一次上场只打了3分钟就被撞下来,肩膀疼了三天。
但是他没泄气,每天训练完自己留下来加练一个小时的力量,对着墙练掷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慢慢的他能跟上队里的训练节奏了,后来还打上了轮换阵容,上个月他给我发消息,说他在联赛里进了3个球,教练夸他速度快、灵活,是个好苗子,他说“我在这边好好练,下次国际比赛碰到欧洲队,我们就知道怎么打了,再也不会被人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除了提升成绩,他们现在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推广手球项目,有空的时候就去中小学上手球体验课,拍短视频科普手球规则,就是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手球、喜欢手球,我姐家的儿子今年上三年级,他们学校上个月开了手球兴趣班,他回来就跟我说“舅舅,手球比篮球还好玩,我以后要当手球运动员,像国家队的哥哥一样拿金牌”,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原来只要有人推广,这个项目真的能被更多人喜欢,原来这些队员的努力,真的在慢慢改变这个项目的处境。
我之前看到有人在网上问“中国花那么多钱发展冷门项目有什么用?反正也拿不了奥运冠军”,我觉得问这种话的人根本不懂体育的意义,我们发展体育,不是为了只拿那几块金牌,是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尝试不同的运动,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是为了让每一种热爱都有地方安放,中国男子手球队现在做的事,不仅仅是要提升成绩,更是在给这个项目铺路,让以后的手球运动员不用再像他们一样,介绍自己项目的时候没人知道,不用再默默努力没人看见,他们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在给中国手球开疆拓土。
我们欠这些“冷门追梦者”,多一点掌声和目光
前段时间刷到新闻,中国男子手球队拿到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落选赛的参赛资格,我特意去中国手球协会的官方账号下面看了看,那条新闻下面只有几十条评论,大部分都是队员的家人留的,说“儿子加油”“老公真棒”,我当时看完鼻子有点酸,想想看,有些娱乐明星发个自拍都有几十万评论,这些为了国家荣誉拼尽全力的运动员,拿到奥运会落选赛资格这么大的事,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有,这对他们来说真的太不公平了。
我现在已经养成了看手球比赛的习惯,上个月的亚洲手球锦标赛,中国男手一路杀进半决赛,最后输给了实力强劲的卡塔尔队拿了第三名,虽然没拿到冠军,但是最后一分钟他们都还在拼,那种不服输的劲,比很多热门项目的比赛都要动人,我当时在评论区留了一句“中国队好样的,继续加油”,过了一会收到了回复,是李朗给我回的“谢谢哥,我们一定会拼进奥运会的”。
其实我们不用要求所有人都成为手球的资深球迷,也不用要求大家能叫出每个队员的名字,下次刷到手球比赛的时候停下来看两分钟,别人问起手球的时候说一句“我知道中国男子手球队挺厉害的”,看到他们的新闻的时候给他们点个赞,对他们来说就是很大的鼓励了,这些在冷门项目里追光的人, deserve更多的掌声和目光。
那天从苏州的基地走的时候,李朗给我签名的时候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我们会让更多人知道中国男子手球队的”,我相信他说的话,那些在荒野里种梦想的人,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总有一天会开出最灿烂的花,我们也等着那一天,看着中国男子手球队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让全世界都看到他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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