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谭雪击剑”这四个字有具象的记忆，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夏天，那年我读高二，住校的我们挤在食堂的老旧电视前，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白色击剑服、戴着黑色面罩的天津姑娘一路杀进女子佩剑决赛，最后一剑差之毫厘拿到银牌的时候，整个食堂的叹气声混着泡面的热气飘了满屋子，我旁边穿蓝校服的姑娘攥着矿泉水瓶，眼泪吧嗒就砸在了瓶身上，那时候我以为，谭雪击剑的故事，是属于奥运赛场的、带着金光和遗憾的传奇，直到去年我去天津采访线下大众体育项目，走进谭雪开的击剑馆，才发现这四个字的重量，早就越过了领奖台的高度,落到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塘沽海边的野丫头到剑道“雪上飞”：谭雪击剑的底色从来是不服输
去塘沽采访的时候，我特意找了谭雪的启蒙教练李绍春，老爷子今年68岁，说起谭雪眼睛还亮得很，他告诉我，谭雪最开始根本不是练击剑的，14岁之前她是区体校的跨栏运动员，冬天塘沽的海风刮得脸疼，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在操场上跑，脸冻得皴了裂小口子，擦点雪花膏接着练，从来没喊过苦，后来天津市击剑队来选材，李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腿长、爆发力强，眼睛里带着股“倔劲”的小姑娘，问她“愿不愿意练击剑？这个项目拿了奖能升国旗”，当时还不知道击剑是什么的谭雪,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刚进击剑队的谭雪闹过不少笑话，因为练跨栏的习惯，她总爱跳着出剑，被队友笑是“跨栏式击剑”，加上佩剑需要极强的上肢力量，她的力量储备跟不上，第一次队内测试赛打了倒数第一，李教练本来还怕小姑娘受打击想放弃，结果第二天早上6点，他去训练场开门，就看见谭雪拿着两根灌满水的矿泉水瓶在练臂力，右手的指缝里还渗着血——前一天练握剑磨的泡破了，她随便缠了圈卫生纸就接着练。“那时候队里规定每天练2小时技术，她自己加练1小时，别人休息的时候她抱着剑找教练抠动作，脚扭了肿得像馒头，绑着绷带上场打对抗，赢了比赛之后连击剑靴都脱不下来，我给她脱靴子的时候，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转，还跟我说‘教练我不疼，下次我还能赢’。”
我当时听李教练讲这些的时候，旁边坐了几个来剑馆体验的初中生，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谭雪姐是奥运明星，肯定是天赋好才这么厉害”，我忍不住插嘴说“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谭雪击剑的前三年，用坏了17把训练剑，手上的茧子厚得连针都扎不透”，这是我这么多年做体育记者最深刻的感受：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就归为天赋，可实际上，天赋只是入场券，那股咬着牙不服输的劲，才是能走到最后的通行证，谭雪后来跟我聊天的时候也说，“我从来不是队里最有天赋的那个，但我肯定是最敢拼的那个，只要我还站在剑道上，我就不想输”。
雅典的银芒与北京的意难平：不完美才是谭雪击剑最动人的注脚
2004年雅典奥运的那枚银牌，是中国女子佩剑史上第一枚奥运奖牌，谭雪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剑道女神”，所有人都等着她在2008年北京奥运上，把那枚差了一点的金牌拿回来，我至今还记得北京奥运女子佩剑团体决赛的那个晚上，我跟同事在新闻中心的直播间里，看着中国队和乌克兰队打到最后一剑，谭雪出剑的瞬间，我和同事都站了起来，然后看到裁判判对手得分，谭雪摘下面罩，眼眶通红却还是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那天直播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没人愿意说话。
后来谭雪回忆起那场比赛，说她下台之后躲在通道里哭了半个小时，“我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练了12年击剑，就是为了在家门口让国旗升起来，结果我没做到，我觉得对不起教练，对不起队友，对不起所有给我加油的人”，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连剑都不愿意碰，之前用了好几年的佩剑被她塞到了阳台的柜子里，落了厚厚一层灰，老公王敬之也是佩剑运动员，知道她心里难受，每天陪着她去塘沽海边走，吹着海风跟她说“你练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为了这一块金牌吗？你忘了你第一次拿剑的时候，说击剑是你这辈子最喜欢的事吗？”
我问过谭雪，会不会后悔2008年的那剑出得太急，她笑着摇摇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我那时候才24岁，把金牌看得比什么都重，现在才明白，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你拼尽全力的过程，比结果重要多了，这么多年我碰到过很多小朋友，说看了我2008年的比赛才想学击剑，说我虽然输了但还是很酷，我就觉得，值了”。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用“成王败寇”的逻辑去评判运动员，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就是失败者，可谭雪击剑的故事告诉我，那些意难平的遗憾，那些拼尽全力还是没拿到的结果，才是体育最贴近普通人的部分，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太多“差一点”的时刻，差一分考上想去的大学，差一点拿到想要的offer，差一步追上喜欢的人，那些遗憾不是失败，是你曾经努力过的证明，是你下次再站到“剑道”上的时候,最足的底气。
从奥运亚军到孩子王：谭雪击剑的光，终于照到了普通人的剑道上
2013年退役之后，谭雪有很多选择：进体制当官员，去综艺当嘉宾，甚至直播带货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可她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做大众击剑推广，开面向普通人的击剑馆，刚开馆的时候难啊，大家都觉得击剑是“贵族运动”，一节课要几百块，普通人哪学得起，谭雪就跟团队商量开9块9的公益体验课，她自己站在商场门口发传单，有人认出来她，惊讶地说“你不是奥运亚军吗？怎么在这发传单啊”，她就笑着说“奥运亚军也得给我们剑馆拉客源啊，不然小朋友们都没地方学击剑”。
我去年去她的剑馆采访的时候，碰到了10岁的朵朵和她妈妈，朵朵是自闭症孩子，之前妈妈带她尝试过很多运动，她都不愿意接触，怕人，注意力不集中，一进运动场就哭，后来听朋友说谭雪的剑馆有针对特殊孩子的公益课，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带她来了，第一次上课朵朵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出来，谭雪蹲下来，拿着一把儿童佩剑递到她手里，陪着她戳了半小时的靶子，连话都没多说，就是陪着她玩，现在朵朵练了半年击剑，不仅敢跟小朋友打对抗赛，上个月还拿了天津业余击剑联赛U10组的三等奖，领奖的时候朵朵妈妈拉着谭雪的手哭，谭雪蹲下来给朵朵整理领奖服的领子，笑着说“我们朵朵是小剑客哦，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能躲，要像拿剑一样，勇敢去面对好不好？”
那天我还碰到了42岁的刘姐，她是个会计，前两年得乳腺癌化疗之后，身体虚得连拎菜都费劲，情绪也差，天天在家哭，朋友拉着她来剑馆试试，没想到一练就爱上了，现在她练了一年多，体能比好多20多岁的小姑娘还好，上次跟谭雪打友谊赛，还赢了一剑，她举着剑特别开心地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废了，连门都不敢出，现在我拿剑的手稳得很，跟人对刺的时候，我就觉得什么病都不怕，我还能赢呢”。
那天我跟谭雪坐在剑馆的休息区聊天，看着满场穿着白色击剑服的小朋友跑来跑去，有个4岁的小不点跑过来，举着剑对着谭雪“刺”了一下，谭雪配合地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你赢啦”，小不点乐得蹦得老高，谭雪跟我说：“我以前练击剑，是想让国旗在赛场上升起来，现在做击剑推广，是想让更多普通人知道，击剑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是普通人也能拿起来的‘武器’，它能帮你练胆子，练专注力，练遇到事不躲的劲，我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专业运动员，只要他们拿过剑，出过剑，知道遇到困难不要怕，要敢面对，我就觉得值了。”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现在太多奥运冠军退役之后都在忙着“变现”，谭雪却愿意花十年的时间，做这种慢到几乎看不到回报的事，她把自己在奥运赛场上拿到的那束光，拆成了一小束一小束的，递到了每个普通人手里，我觉得这才是奥运冠军真正的价值，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被人仰望，而是走下来，把自己热爱的东西,变成更多人生活里的力量。
谭雪击剑：剑道即人道，每一次出剑都是对自己的超越
我自己也在谭雪的指导下体验过一次击剑，穿好护具戴上面罩的时候，我觉得特别闷，拿着剑的手都在抖，谭雪站在我对面，跟我说“别想着赢，别害怕输，你就想着出剑，刺出去就够了”，我咬着牙刺出第一剑的时候，真的有种特别爽的感觉，好像把平时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焦虑，都顺着那把剑刺出去了，那时候我突然明白，谭雪击剑这四个字，早就不是一个运动员加一个运动项目的组合了，它是一种精神，是我们每个人面对生活的时候，都该有的“出剑”的勇气。
现在的年轻人总说“躺平”，总说“我不行”，遇到点困难就想躲，找工作碰壁就想啃老，谈恋爱分手就觉得这辈子不会再爱了，其实你想想，谭雪14岁才第一次碰击剑，20岁拿奥运银牌，24岁遭遇职业生涯最大的滑铁卢，30岁从零开始做大众击剑，她也遇到过那么多难的时刻，可她从来没退缩过，每次都敢拔出剑来，对着困难刺过去，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也是一场击剑比赛吗？你的对手可能是难缠的客户，可能是难缠的疾病，可能是生活里各种糟心的事，你不用想着一下子就赢，你只要敢拔出剑，敢出剑,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现在每次刷到谭雪的朋友圈，要么是她带着小朋友去打比赛，要么是她在剑馆里给孩子系护具的带子，她脸上的笑特别亮，跟当年奥运赛场上那个眼神锐利的女剑客完全不一样，但你仔细看她的眼睛，那股不服输的劲还在，她用了近30年的时间，把“谭雪击剑”这四个字，从奥运赛场的传奇，变成了普通人生活里的光，那朵开在剑道上的雪莲花,终于把香气散到了每个普通人的身边。
我想以后我要是遇到什么难的事，我就会想起谭雪说的那句话：“别害怕，出剑就好了。”毕竟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剑客，只要敢出剑,就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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