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奥运会最早的记忆,是2000年悉尼夏天的傍晚,我妈搬着小凳子坐在21寸的老式彩电前面,陪刚学了半年少儿体操的我看女子体操决赛,压腿压得大腿青紫的我本来噘着嘴闹脾气,直到镜头切到那个站在高低杠旁边的女人——浅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宝蓝色的体操服上绣着细碎的水钻,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向器械,我妈戳了戳我:“看到没,这就是霍尔金娜,体操界的冰美人。”那天我看着她在高低杠之间翻飞,腾跃的高度比其他选手足足高出半个头,落地的时候连脚边的防滑粉都没溅起来,裁判齐刷刷打出10分的时候,我摸着自己腿上的淤青突然就不疼了,当天晚上我把从体育杂志上剪下来的她的照片,贴在了铅笔盒的最里面,一贴就是8年,这个我小时候的“白月光偶像”,后来的故事,远比领奖台上的10分更精彩。
1米64的“体操异类”,把高低杠变成了独属于她的空中剧场
现在提起女子体操,很多人的第一印象都是娇小可爱的小女孩,身高大多在1米5左右,毕竟个子越高,做翻转动作的重心越高,难度也越大,但霍尔金娜偏偏是个“反常识”的存在:她身高1米64,四肢修长,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所有教练都摇头,说这个姑娘个子太高,根本练不出来,不如趁早转行去当模特,只有她的教练鲍里斯看中了她的独特性:“别人练的是难度,她可以练美感。”
你很难在体操赛场上看到第二个像霍尔金娜这样的运动员:别人的自由操配乐都是快节奏的鼓点,她偏偏选肖邦的《夜曲》、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别人的体操服都是亮色的竞技款,她会偷偷在领口加上蕾丝边,或者选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别人做高低杠动作追求快、准、狠,她的腾跃却像慢动作一样舒展,从低杠飞到高杠的时候,手臂伸得笔直,腿绷得像一根线,连裁判都感叹:“看她的比赛,不像看竞技体育,像看芭蕾舞剧。”
1994年斯德哥尔摩世锦赛,15岁的霍尔金娜第一次站在国际赛场的高低杠旁边,没有人看好这个瘦高的姑娘,直到她完成了那个后来被命名为“霍尔金娜腾跃”的动作——在高杠上向后大回环,身体腾空越过杠面,转体180度抓杠,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空气里都带着优雅的弧度,那次她拿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块世锦赛金牌,也打了所有不看好她的人的脸。
我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那次失误,那时候我已经因为身高长太快,放弃了体操训练,守在电视前面就是为了看霍尔金娜的最后一届奥运会,她第一个项目是跳马,助跑、起跳、翻转,落地的时候却突然重心不稳,重重摔在了垫子上,我在电视前面直接哭出了声,后来才知道,那届奥运会的跳马器械被工作人员调矮了5厘米,前几个上场的运动员全部出现了失误,但霍尔金娜爬起来之后,只是拍了拍身上的镁粉,对着裁判笑了一下,转身走到了候场区,后面的高低杠项目,她还是交出了9.862的高分,自由操的最后一个动作落地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给她鼓掌,她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我才看到她眼睛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体育精神”,只觉得原来厉害的人不是不会摔,是摔了之后还能站起来,把剩下的路走得比之前更漂亮,后来我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霍尔金娜的10分,从来不是裁判给的,是她自己挣的。”
脱下体操服的人生,她从来不要“完美偶像”的标签
很多人对运动员的想象,都是退役之后要么当教练,要么进体制内安安稳稳过日子,但霍尔金娜偏不,2004年雅典奥运会之后,25岁的她正式宣布退役,拒绝了所有国家队教练的邀约,转头去考了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教育学博士,还去俄罗斯国家戏剧学院学了表演,甚至真的演了一部话剧,饰演一个在二战中失去丈夫的女教师,首映礼的时候,很多观众看完都哭了,说根本看不出这是个体操运动员演的。
她最受争议的选择,是2005年未婚生子,那时候俄罗斯的媒体铺天盖地的骂她,说她“冰美人的人设崩了”“不检点”“对不起粉丝的期待”,甚至有人跑到她的公寓门口堵她,问她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霍尔金娜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质疑,只是在孩子满月之后,抱着儿子拍了一组杂志照,配文只有一句话:“我是霍尔金娜,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你们的体操皇后。”后来有媒体拍到她带着儿子去游乐园,她大大方方地对着镜头挥手,怀里的小男孩笑得一脸灿烂,她也笑,眼角的细纹清清楚楚的,一点都没有以前在赛场上的冷感。
我前两年刷到一个在俄罗斯留学的博主发的vlog,她去莫斯科郊区的一个少儿体操馆做志愿者,刚好碰到霍尔金娜来给馆里的小学员颁奖,那天霍尔金娜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脚上穿了一双平底鞋,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有个刚练了半年体操的小丫头,怯生生地递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给她,画里的霍尔金娜穿着粉色的体操服,站在领奖台上,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俄语“我长大要变成你”,霍尔金娜蹲下来,抱了那个小丫头好久,还给她留了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说“以后你要是练体操累了,或者有任何不开心的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博主后来采访那个体操馆的馆长,馆长说霍尔金娜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体操服和防滑粉,碰到那些个子高被教练劝退的孩子,她都会留下来和教练聊好久,说“我当年也是个没人要的高个子,别轻易否定任何一个孩子的可能性”。
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突然就红了眼,我们小时候喜欢她,是因为她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是我们遥不可及的偶像;现在我们更爱她,是因为她脱下了体操服,活成了最真实的自己,从来不在乎别人给她贴的标签,我特别认同她在一次采访里说的话:“别人说我是冰美人,是体操皇后,是完美的代表,但那都是他们想看到的我,我自己知道,我会摔跟头,会发脾气,会做出很多人不理解的选择,那才是真的我。”
她给所有女孩上的一课:你的人生,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去年我去广州出差,碰到了以前在体校一起练体操的小师妹林林,她现在已经是省队的教练了,1米62的个子,站在一群小运动员里特别显眼,她看到我的时候特别开心,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去年拿的全国锦标赛的奖牌,是高低杠项目的铜牌。
我记得她16岁的时候,差点被教练劝退,就是因为个子长得太快,1米6的个子在体操队里特别扎眼,教练说她重心太高,练难度动作太容易失误,不如早点退役去读书,那时候她每天都哭,给我打电话说“我真的太喜欢体操了,我不想放弃”,我那时候给她寄了一整套霍尔金娜的比赛光盘,还有我小时候贴在铅笔盒里的那张霍尔金娜的照片,我告诉她:“你看霍尔金娜1米64都能当体操皇后,你为什么不行?”
后来林林真的靠着一股劲留了下来,她没有硬练那些不适合自己的高难度翻转动作,反而学着霍尔金娜的风格,走舒展优雅的路线,把动作的完成度和美感拉到最高,去年的全国锦标赛上,她的高低杠动作一做完,全场观众都站起来鼓掌,裁判给她的完成分打了9.8,是全场最高的,她和我说:“姐,我每次上场之前,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霍尔金娜的名字,是她告诉我,不需要符合别人的标准,我自己的特点就是我最大的优势。”
其实不止是体操,我们每个女孩的人生,不都是这样吗?从小到大,我们听过太多的“你应该”:你应该文静一点,不要太有野心;你应该找个稳定的工作,不要瞎折腾;你应该到了年龄就结婚生子,不要特立独行,我们总在按照别人给的标准活,生怕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生怕自己不符合外界的期待,但霍尔金娜的人生,就是最好的反例:她个子太高不符合体操运动员的标准,却成了史上最伟大的体操运动员之一;她未婚生子不符合大众对“完美偶像”的期待,却活成了最好的妈妈;她退役之后没有走别人给她安排好的路,却把人生过得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要精彩。
我前阵子翻旧物,翻出了小时候的那个铅笔盒,里面的霍尔金娜的贴纸已经泛黄了,边缘都卷了起来,我特意去搜了她的近况,今年44岁的她,现在是俄罗斯国家杜马的青年事务委员会副主席,一直在做青少年体育的推广工作,她的儿子已经18岁了,长到了1米9,喜欢打篮球,她经常在社交平台上发自己和儿子的合照,笑的一脸灿烂。
有人说,霍尔金娜的人生,从来没有拿过满分,但她的人生,比任何满分剧本都要精彩,我深以为然,我们喜欢霍尔金娜,从来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块金牌,也不是因为她永远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会被别人的评价绑架,也从来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她站在高低杠上的时候,告诉我们什么叫“优雅的力量”;她走下赛场的时候,告诉我们什么叫“不被定义的人生”,对于每个普通的女孩来说,霍尔金娜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偶像,而是我们每个人都想活成的样子: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需要追求完美的满分,只要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哪怕走得慢一点,摔的次数多一点,也能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