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残奥会的轮椅击剑比赛?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完全被震住了:选手们坐在固定于轨道的轮椅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手里的剑快得划出残影,金属碰撞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没等观众反应过来,裁判的提示灯已经亮了,胜负已分,那时候我以为,轮椅击剑只是属于顶尖残奥选手的“遥远项目”,直到去年夏天我去上海一家残疾人运动中心采访,才真正摸到了这个项目的温度,也认识了一群坐在轮椅上的“江湖剑客”。
我见过的轮椅剑客:有人拿过亚锦赛奖牌,有人刚学会握剑半年
推开训练馆的门时,最先入耳的就是“叮叮当当”的剑击声,52岁的张桂兰刚结束一轮对练,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她的轮椅侧面贴着两张卡通贴纸,是上小学的孙女给她贴的,一张写着“奶奶最棒”,一张是粉色的佩奇。 张桂兰2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症,下肢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年轻时靠给邻居缝补衣服过活,后来在社区门口开了个10平米的小卖部,前半辈子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连去超市买东西都要等老公休息了陪她去,就怕路上有人盯着她的腿看,“那时候自卑啊,夏天再热都穿长裤子,戴口罩,恨不得别人都看不见我”。 她接触轮椅击剑是在42岁那年,区残联招业余轮椅击剑队,社区主任上门问她要不要试试,她抱着“反正没事干去玩一玩”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差点把剑掉在地上:“那剑看着细,拿着可沉了,练了三天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手上磨了四个茧子,我当时就想打退堂鼓。” 但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原因说起来有点好笑:跟她一起报名的几个老姐妹都放弃了,她不想当“逃兵”,硬生生咬着牙扛过了前三个月的基础训练,练了第三年,她第一次去参加全国残疾人运动会的大众组比赛,拿了花剑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捧着奖牌哭了半小时:“我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个‘累赘’,我也能靠自己拿奖。” 现在的张桂兰已经是亚锦赛大众组的银牌得主,小卖部的墙上挂着她大大小小十几块奖牌,常有来买东西的小朋友指着奖牌问她“奶奶这是什么呀”,她就会特别骄傲地把奖牌摘下来给小朋友摸,还会给他们演示握剑的动作,她现在出门再也不戴口罩遮遮掩掩了,上次坐地铁去训练,有个小孩盯着她的轮椅看,她直接把包里的奖牌拿出来晃了晃:“奶奶是练击剑的,厉害吧?”周围的乘客都给她鼓掌,她笑得特别开心。 训练馆里还有个19岁的小伙子叫陈默,练轮椅击剑才半年,是张桂兰的“关门弟子”,陈默大二那年骑电动车去上课,被闯红灯的货车撞了,腰椎断裂,下半身永久截瘫,出事前他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1米85的个子,扣篮特别帅,出事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年,不吃不喝,手机里所有跟篮球有关的照片视频全删了,爸妈哭着劝了无数次都没用,最后是残联的工作人员带着张桂兰上门,才把他哄去了训练馆。 第一次去训练馆的时候陈默还闹脾气,把教练递给他的剑直接扔在了地上,张桂兰也没生气,拿起剑要跟他对练,还说“你要是赢了我,以后就不用来了”,陈默憋着一股劲跟她打,结果被张桂兰连刺了8剑,一下就懵了,张桂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腿动不了没关系,手能握剑,就还能赢。” 现在的陈默已经能在市级的业余轮椅击剑比赛里拿名次了,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篮球明星科比的贴纸贴在剑套上,上面还写着科比的那句名言“总有人要赢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上个月他回学校办理复学,特意穿了短裤,露出腿上的疤痕,有同学问他腿怎么了,他特别坦然地说:“我是练轮椅击剑的,这是我的勋章。”他还在学校里开了个击剑体验社团,每周都带健全的同学去训练馆体验,“我不想大家把我当特殊人看,我除了不能走路,其他的跟你们都一样,甚至击剑比你们大部分人都厉害”。 那天我坐在训练馆的看台上,看着张桂兰和陈默对练,剑碰撞的声音脆得像风铃,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轮椅的金属轮子上,亮得晃眼,我那时候突然明白,大家总说的“体育改变命运”从来不是空泛的口号,是你手里握着那把剑时实实在在的重量,是你每刺中对方有效部位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我可以”的底气,是你终于敢抬头直视别人眼光的勇气。
轮椅击剑的“公平”,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体育规则
很多人对轮椅击剑的规则不了解,以为就是坐在轮椅上比击剑,其实这个项目的规则设计,是我见过最有人情味的体育规则之一。 轮椅击剑的比赛中,双方的轮椅都会被固定在金属轨道上,不能前后移动,所有的攻防都只能靠上半身的动作完成,运动员会根据躯干的活动能力被分为A级和B级,A级运动员躯干功能较好,可以自由转动,B级运动员躯干功能受损,无法灵活转动,最有意思的是规则里的“距离设定”:比赛开始前,裁判会让两个选手都伸出手臂握剑,剑尖相抵时的位置,就是双方轮椅的固定位置,也就是说,如果两个选手的臂长不一样,会以臂长短的选手的距离为准,确保所有人的进攻距离都是公平的。 我之前看2020东京残奥会的轮椅击剑男子佩剑A级决赛,中国选手李豪对阵乌克兰选手阿尔乔姆,李豪是右腿截肢,阿尔乔姆的上肢力量比李豪强很多,但是按照规则,双方的距离被调整到了完全公平的位置,整场比赛打得难舍难分,最后李豪以15:12赢下比赛,拿下了那届残奥会的中国首金,赛后采访的时候李豪说:“轮椅击剑的规则给了我们每个人一样的起跑线,不管你身体条件怎么样,站在剑道上,就只看你够不够努力,技巧够不够好,这种公平的感觉,是我在生活里很少感受到的。”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公平是“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但是轮椅击剑告诉我,真正的公平从来不是一刀切的平等,而是看见每个人的差异,给每个人适配的条件,让你只需要靠自己的努力和实力去赢,不用因为先天的差异被歧视,也不用因为身体的缺陷被同情。 很多人觉得残疾人体育是“作秀”,是“卖惨”,但只要你认认真真看过一场轮椅击剑的比赛就会知道,根本不是这样,因为选手不能移动,所有的攻防都集中在上半身,出剑的速度、反应的灵敏度要求比健全人击剑还要高,有时候0.1秒的迟疑就会输掉比赛,那种针尖对麦芒的紧张感,一点都不比健全人的击剑比赛差,去年我在现场看一场业余组的决赛,两个选手打满了三局,最后一剑同时刺中对方,裁判慢放了三遍录像才分出胜负,现场的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那天跟训练馆的教练聊天,他说有很多健全人也会来体验轮椅击剑,“很多人坐上去才知道有多难,下半身不能动,光保持躯干稳定就够累的,更别说还要进攻防守,好多年轻人练10分钟就腰酸背痛,这些残疾人选手一练就是三四个小时,你说他们靠的是同情吗?靠的是实力啊。”
比起“身残志坚”的标签,他们更想当“普通人”
采访的时候我问过张桂兰,最讨厌别人说她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最讨厌别人说我‘身残志坚’,我就是喜欢击剑,跟你们喜欢跳广场舞、喜欢喝咖啡、喜欢打篮球一样,就是个爱好而已,我腿不好,但是我剑玩得好,这不叫励志,这叫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 她现在每周有三天在训练馆训练,剩下的时间守小卖部,还在社区开了个免费的轮椅击剑体验课,不管是残疾人还是健全人都可以来学,她教小孩的时候特别有耐心,好多家长周末专门带孩子来找她学剑,“我不图名不图利,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轮椅击剑不是只有残疾人能玩,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项目,我们这些坐轮椅的人,也能跟你们健全人坐在一起对练,谁也不用特殊看待谁”。 陈默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刚练击剑的时候,每次去比赛,媒体采访他总爱问“你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是怎么撑过来的”,他特别烦这种问题:“我是来比赛的,不是来卖惨的,大家多关注我打的好不好,少关注我身上的惨事行不行?我不需要大家的同情,我要是打得好,你给我鼓个掌,我要是打得不好,你给我加个油,这就够了。” 我上次去采访的时候,张桂兰非要拉着我体验一下轮椅击剑,我坐进固定的轮椅里,穿上护具,握上剑,刚摆出进攻的姿势,她的剑已经刺到了我的有效部位,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连续输了10次,脸都红了,她笑着拍我肩膀说:“小姑娘,这剑可不是那么好握的,得练。”我坐在轮椅上,感受着下半身完全不能动的无力感,才知道他们每一次出剑,要付出比常人多多少的努力。 以前我总喜欢给残疾人运动员贴“励志”“伟大”的标签,但是认识了这些轮椅剑客之后我才明白,对于他们来说,练击剑首先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这件事能让他们找到价值,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我们不需要用同情的眼光去看他们,也不需要把他们捧上神坛,反而应该用平等的、欣赏的眼光去看他们的比赛,为他们的胜利欢呼,为他们的失误可惜,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 现在国内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城市开了轮椅击剑的业余俱乐部,不光残疾人练,好多健全人也会去体验,大家坐在剑道上对练,没有人会在意你能不能走路,只会在意你出剑准不准,有没有犯规,我在训练馆见过一个7岁的小女孩,跟着张桂兰练了半年击剑,她跟陈默对练的时候,赢了就蹦蹦跳跳地要奖励,输了就噘着嘴说“下次我肯定能赢你”,那种画面特别暖。 我之前看过一个轮椅击剑的宣传片,里面有句话我特别喜欢:“我们的腿走不了路,但是我们的剑能到很远的地方。”这些坐在轮椅上的剑客,轮椅不是他们的枷锁,是他们的战马,手里的剑也不只是比赛的工具,是他们刺破偏见、对抗命运的武器,他们坐于刀锋之上,照样能刺破命运的藩篱,活成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