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天津的球迷朋友大刘吃饭，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球衣，胸口的“权健”两个字已经被他用黑色马克笔涂得严严实实，只留下背后10号帕托的签名还清晰可见。“这是17年亚冠赢了全北现代之后，我在球员通道堵了半小时拿到的，舍不得扔，但是那俩字看着太闹心。”大刘嘴里的“闹心”，源头就是曾经喊着“要为天津足球拿个中超冠军”的束昱辉。 距离2019年束昱辉因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被依法逮捕，已经过去4年多，他一手攒起来的权健足球帝国早已经灰飞烟灭，但留下的烂摊子，直到今天还在影响着天津足球,甚至整个中国职业足球的发展。
砸钱冲超、喊着挖梅西：束昱辉的足球生意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投机
把时间拉回2015年，束昱辉宣布收购中甲球队天津松江的时候，整个天津足球圈都炸开了锅，那时候天津泰达已经连续多年在中超中下游徘徊，投入有限、成绩平平，球迷早就憋了一口气，突然冒出来一个“愿意砸钱搞足球”的本地老板，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天津足球的机会来了”。 束昱辉也确实没让球迷“失望”：刚接手就豪掷6600万挖来国脚孙可，这个价格在当时的国内球员转会市场堪称天价；转头又高薪请来巴西名帅卢森博格，签下帕托、维特塞尔等世界级外援，整个2016赛季权健在中甲所向披靡，顺利冲超，2017赛季升班马权健更是一黑到底，拿到中超第三名闯入亚冠联赛，2018年亚冠赛场主场3:0完胜韩国霸主全北现代，那是天津足球近十年最高光的时刻。 我至今还记得那场比赛之后大刘给我发的语音，他在体育场外和几十个球迷一起喊“天津权健”，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说“我活了40年，第一次觉得天津足球能站在亚洲赛场上露脸，束总真的是懂球的人”，那时候不止大刘，几乎所有天津球迷都把束昱辉当成天津足球的救星，他那句“未来要把梅西挖到权健”的狂言，被球迷当成了奋斗目标，甚至不少人真的开始算梅西的年薪，讨论权健能不能掏出这笔钱。 但当时很少有人去深究：束昱辉一个做保健品的老板，为什么要砸十几亿搞足球？ 我后来才从曾经做过权健经销商的远房亲戚嘴里知道答案：那几年权健的传销生意已经遇到了信任危机，不少人质疑权健的“保健鞋垫”“负离子卫生巾”是智商税，束昱辉需要一个足够有公信力的“信用背书”，足球就是最好的选择，每一次权健的主场比赛，束昱辉都会组织全国各地的经销商来天津看球，他在主席台和球员、嘉宾握手的照片，转头就会被经销商发到各个客户群里，配文“我们权健老板实力雄厚，能搞职业足球，产品怎么可能有问题？” 不少中老年人就是因为看了权健搞足球的新闻，才放下了戒备，花几万甚至几十万买权健的产品，最后不仅病没治好，一辈子的积蓄都打了水漂，说白了，束昱辉砸在足球上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无数被骗的普通人手里榨出来的血汗钱，他喊的“拿中超冠军、挖梅西”，本质上都是营销话术，为的就是吸引更多流量，给他的传销生意站台。 我始终觉得，束昱辉是中国职业足球历史上最恶劣的投机者之一：他根本不爱足球，甚至不尊重足球，他只是把足球当成了自己非法生意的遮羞布，用球迷的热爱、城市的荣誉给他的诈骗行为背书，从一开始,他的足球生意就写满了肮脏的算计。
球队解散、球迷心碎：束昱辉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让普通人买单？
2019年束昱辉被抓的新闻爆出来的时候，大刘正在准备亚冠十周年的球迷纪念活动，他手里攒了300多张球迷的老照片，打算做成纪念册，新闻出来的那天，他把所有照片都锁进了柜子里，说“没脸做了，我们当成宝贝的球队，原来就是个传销团伙的广告牌”。 后面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权健俱乐部被天津足协托管，改名天津天海，核心外援维特塞尔直接违约跑回欧洲，帕托也解约离队，球队靠卖球员、拉赞助勉强撑了一年，2020年实在无力运营，正式宣布解散。 天海解散的那天，大刘正在医院陪母亲做癌症手术，刷到新闻的时候他在医院走廊坐了半小时，没哭，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说“我倒不是心疼我那些年买球衣、买球票花的钱，我是心疼我那两年每个周末都去球场喊到嗓子哑，心疼我儿子那时候穿着帕托的球衣到处跑，现在问我帕托去哪了、球队去哪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难道要告诉他，当初我们支持的球队老板是个骗子吗？” 比球迷更惨的是靠球队吃饭的从业者，天海解散的时候，U19梯队有20多个小孩，最小的才16岁，都是从10岁左右就开始练球，家里为了供他们踢球，有的卖了房子，有的辞了工作陪读，结果球队说没就没了，最后只有3个小孩被其他俱乐部挑走，剩下的要么去踢野球赚点生活费，要么干脆回家复读考学，十几年的足球梦想一夜之间就碎了，还有俱乐部的后勤、队医、翻译，很多人在球队干了四五年，解散的时候欠了半年工资，到现在都没要回来。 我一直觉得这是最讽刺的事：束昱辉靠足球赚得盆满钵满，出了事之后他自己锒铛入狱，但是他造的孽，全让无辜的普通人买单，球迷的感情被消耗，球员的职业生涯被耽误，基层工作人员的生计出问题，甚至天津这座城市几十年积累的足球文化，都要因为他的违法行为，背上好几年的骂名。 那些喊着“资本进来是好事”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投机资本带来的虚假繁荣有多耀眼，退潮之后的一地鸡毛就有多伤人，球迷的热爱、球员的职业生涯、城市的公共文化记忆，这些东西都是无价的,从来都不该是资本套利的牺牲品。
金元退潮后的一地鸡毛：束昱辉只是中国足球投机时代的一个缩影
其实束昱辉从来都不是个例，过去十年的金元足球时代，有太多和他一样的投机商人，抱着捞一笔就走的心态冲进足球圈，把职业联赛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和广告牌。 2021年，刚拿到中超冠军的江苏苏宁宣布解散，老板张近东为了节省开支，直接把夺冠的球队原地解散，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给球迷；曾经豪掷几亿签下拉维奇、马斯切拉诺的河北华夏幸福，现在欠薪超过3年，球员连续几个赛季拿不到工资，早就从中超降到了中乙；还有辽宁宏运、呼和浩特、淄博蹴鞠，过去5年有超过30家职业俱乐部解散，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投机资本的影子。 去年我去山东淄博出差，碰到了以前淄博蹴鞠球迷协会的会长老周，他家里堆了半屋子的球队周边，从队刊、围巾到签名球衣，还有每次远征的机票火车票，摞起来有半人高，他说现在这些东西都只能放在储物间里，不敢看，“当初老板说要搞百年俱乐部，我们信了，跟着球队跑了大半个中国，最远跑到新疆看球，坐了40多小时的绿皮火车，结果不到5年球队就没了，你说我们的热爱算什么？” 为什么中国职业足球搞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稳定的发展？我觉得核心问题就是，我们的联赛曾经对资本完全没有门槛，只要有钱，不管你是搞传销的还是搞房地产的，不管你懂不懂足球、有没有长期运营的规划，都能进来玩一把，赚够了流量就撤，出了问题就甩锅，留下烂摊子让足协、让球迷、让球员买单。 束昱辉的案例就是最典型的教训：如果我们的联赛准入制度不把这些投机者挡在门外，那之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束昱辉，中国足球永远都逃不掉“资本进来-虚假繁荣-资本跑路-一地鸡毛”的死循环。
告别束昱辉们：中国足球要走的路，还得靠普通人托起来
好在这几年我们也能看到变化：足协出台了严格的准入制度，要求俱乐部必须结清所有欠薪，必须有完善的青训体系，必须提交长期运营的规划，才能注册参赛，不少投机资本已经被筛出了联赛。 现在的天津津门虎，虽然没有当年权健那么有钱，买不起大牌外援，但是阵容稳定，青训也做得扎扎实实，这两年成绩稳步提升，天津的球迷也慢慢回到了球场，大刘现在每个主场还是会去，他说“现在看球踏实，不用担惊受怕哪天球队就没了，哪怕赢不了球，踢的是天津足球的精气神，我们也愿意看”。 还有很多地方的业余联赛、校园足球搞得越来越火，我上周在广州的一个社区球场，看到几十个小朋友在教练的带领下练球，旁边的家长坐了一排，拿着水和毛巾等着，有个家长跟我说“没想让他踢职业，就是让他锻炼身体，喜欢踢就挺好”，这些在球场上奔跑的小孩，这些愿意花时间陪孩子踢球的家长，这些不管球队成绩好不好都愿意到现场加油的普通球迷，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根基。 我始终觉得，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玩具，它是属于普通人的运动：是每个周末一家人去球场看球的快乐，是小孩在操场上奔跑的汗水，是一座城市的共同记忆，束昱辉们拿着骗来的钱砸出来的虚假繁荣，注定是要碎的，真正能支撑中国足球走下去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一掷千金的老板，而是千千万万真正热爱足球的普通人。 现在束昱辉还在监狱里服刑，他的“足球帝国”早就成了笑话，但是他给中国足球留下的教训，值得所有人记住：任何想把足球当成套利工具、当成非法生意遮羞布的人，最后都会被钉在中国足球历史的耻辱柱上，我们不需要什么“救世主一样的土豪老板”，我们需要的是真正尊重足球规律、尊重球迷感情的参与者，只有把足球还给普通人,中国足球才能真正走上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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