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盛夏我去山西太原老城区的一家社区棋院做调研,刚推开活动室的门就撞见了江铸久,那天太原的气温直逼38度,老房子没有空调,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T恤,手里攥着一把边缘磨得起毛的折扇,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摆棋,扇面上歪歪扭扭的签名我认了半天,有聂卫平、有曹大元,还有他自己的名字——那是1984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纪念扇,算下来快40年了。
我之前对江铸久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体育史课本里“擂台赛五连胜”的传奇标签里,总觉得这种拿过国家级荣誉的职业九段,应该是端着架子、距离普通人很远的,直到那天看他蹲在地上和7岁的小孩聊了十分钟“为什么下棋输了不能哭”,结束活动后蹲在路边和棋迷老大爷蹲在一起啃西瓜,我才明白:那些真正把热爱刻进骨子里的人,从来不会把自己活成供人仰望的标本。
擂台上连斩五将的“拼命三郎”,是一代人的围棋启蒙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1984年的中日围棋擂台赛,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上世纪80年代之前,日本围棋垄断了世界棋坛近半个世纪,当时国内甚至有“中国棋手再过二十年才能赢日本顶尖棋手”的说法,第一届擂台赛中国队出征前,外界的预期是“能赢三场就算胜利”。
开局果然不顺,中国队最先上场的两位棋手接连落败,第三个登场的江铸久,当时才22岁,是所有队员里最年轻的一个,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谁也没想到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人,一上场就连斩五员日本大将:依田纪基、小林觉、淡路修三、片冈聪、石田章,每一个都是当时日本棋坛响当当的人物,赢下石田章那天,国内的《体育报》加印了三次还是卖脱销,我爸当年是工厂里的棋迷,为了看江铸久的棋谱,特意提前半小时下班跑去工会门口等报纸,后来把登着五连胜消息的报纸剪下来,夹在工作手册里藏了三十多年,现在纸页都黄得发脆。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江铸久输给小林光一之后,聂卫平登场完成了十一连胜的神话,中国队爆冷拿下了第一届擂台赛的冠军,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人提起那届擂台赛只会记得聂卫平的“封神之战”,但我始终觉得,没有江铸久当初咬着牙扛过最艰难的开局,把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硬生生拉回平衡线,后面的奇迹根本不会发生,我之前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说“江铸久的功劳被聂卫平盖住了”,某次采访里我特意问过他这件事,他摆摆手笑得很无所谓:“要是没有前面的人铺路,后面的人再厉害也没用,大家能因为那届擂台赛爱上围棋,比谁的功劳大重要多了。”
这不是客套话,我后来查过80年代的围棋普及率数据,第一届擂台赛结束后,国内学围棋的人数翻了十倍,很多现在活跃在棋坛的职业棋手,当年都是看着江铸久的棋谱入的门,他用五连胜告诉所有中国人:日本人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这种精神上的鼓励,远远超过了一场比赛的胜负价值。
出走半生归来,他把围棋从“神坛”拉回烟火气里
擂台赛之后,江铸久和夫人芮乃伟(世界第一位女子围棋九段)去过韩国下棋,后来又去美国推广围棋,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在美国的时候他跑遍了常春藤高校开讲座,最惨的时候台下只有两个学生,他也照样讲了两个小时,还自掏腰包给人送自己写的棋书,后来美国围棋协会给他颁了“围棋推广特殊贡献奖”,他说那奖杯拿回家没地方放,还不如国内一个老头跟他说“我跟着你的视频学会下围棋了”来得开心。
2018年左右江铸久回了老家太原,没去当什么棋院院长,也没开收费高昂的高端围棋培训班,反而天天泡在社区、学校、山区里做公益围棋课,我那天碰到的社区棋院,就是他牵头弄的,所有课程全免费,70岁的退休大爷和7岁的小孩坐在一起上课,他有空就过来讲两节课,有时候赶上饭点,就和大爷们一起拼单点碗刀削面。
那天活动上有个72岁的张大爷,拉着江铸久的手半天不撒开,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他的棋迷,当年为了看他的比赛,特意旷工去工会的黑白电视前面守着,那时候觉得围棋是特别高大上的东西,只有“文化人”才会下,不敢碰,没想到退休了还能跟着偶像学棋,江铸久当时就乐了,拿起一颗棋子递给他:“围棋哪有什么门槛啊?最早就是古人没事干坐地上玩的游戏,什么人都能下,只要你觉得有意思就行。”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国内的围棋培训越来越“精英化”,一节课收费几百块是常态,很多家长送孩子学围棋,要么是为了考级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培养“贵族气质”,好像学围棋成了中产家庭的专属,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起,江铸久特别反对这种风气,他说“要是学围棋先看家里有没有钱,那这项运动就死了”,这几年他跑了山西三十多所山区小学,给孩子们送免费的棋盘棋子,开免费的网课,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当年我学棋的时候,我的老师也是免费教我的,围棋的火种就是这么一辈辈传下来的,不能到我这就给传没了。”
围棋从来不是胜负的筹码,是普通人的精神避难所
江铸久年轻的时候是棋坛有名的“拼命三郎”,下棋赢不了就不吃饭,输了棋能躲在宿舍哭俩小时,现在快70岁了,他反而把胜负看得比谁都淡,现在他每天早上都要去家附近的公园遛弯,碰到棋摊就坐下来和老头们下两盘,输了就请人喝太钢汽水,赢了就蹭人一根烟,有时候别人悔棋他也装作没看见,用他的话说:“下棋就是为了开心,要是为了一两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那不如不下。”
去年他去吕梁山区的一所小学做公益,碰到一个叫浩浩的留守儿童,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平时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连上课举手发言都不敢,浩浩学了半年围棋之后,居然主动报名参加了县里的少儿围棋比赛,还拿了三等奖,江铸久再去学校的时候,浩浩特意站在讲台上,给他讲自己赢的那盘棋是怎么下的,江铸久说那天他看着浩浩站在台上眼睛发亮的样子,比自己当年赢了擂台赛还要开心。“很多人觉得学围棋就是为了赢,为了拿奖,其实不是的,围棋最大的作用,是给你一个精神寄托,你开心的时候可以下,难过的时候也可以下,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你,你坐在棋盘前面,手里拿着棋子,就觉得踏实。”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体育项目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金牌吗?”每次我都会想到江铸久,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总盯着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胜负,它是工人下班之后在棋摊上下的一盘棋,是留守儿童手里握着的一颗棋子,是退休大爷晚年生活里的一点乐趣,是普通人平淡生活里的光。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和江铸久一起走在老城区的路上,路边的西瓜摊老板认出了他,硬塞给他半个冰镇西瓜,说自己也是当年的棋迷,他抱着西瓜边走边说,晚上回去要和芮乃伟下两盘快棋,谁输了谁洗碗,夕阳落在他的白发上,我突然想起了1984年那个站在擂台赛赛场上的22岁年轻人,他眼里的光,和当年一模一样。
很多人问江铸久后半辈子的愿望是什么,他说就想让更多普通人能摸到围棋的门槛,不用考级,不用赢比赛,只要坐下来下两盘,觉得开心,那就够了,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宏大的理想,却比拿十次世界冠军还要有意义,毕竟,一项运动真正的生命力,从来都不在奖杯柜里,而在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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