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5日的晚上我到现在都记得，济南的春风还带着点冬天残留的凉意，我和三个舍友挤在奥体中心外的老杨烧烤摊，脚边堆着没喝完的崂山啤酒，桌子上的烤马步鱼还冒着油星——刚才的亚冠小组赛里，鲁能2:1赢了广岛三箭，前四轮3胜1平提前两轮出线，看台上几万人喊“曼诺牛逼”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到现在还发嗡。
就在我们撸着串讨论塔尔德利那个世界波到底蒙的还是真有水平的时候，烧烤摊的塑料帘被掀开，进来四个高个子男人，走在最前面那个穿深灰色运动外套、头发有点白的老头，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曼诺·梅内塞斯，刚在场上被球员抛起来的鲁能主教练，他身后跟着翻译和两个助理教练，没有保镖，没有俱乐部的人跟着，就像普通的球迷一样,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子坐了下来。
后来翻译过来和我们打招呼，说曼诺散场后没坐俱乐部的车，想沿着路走一走感受下球迷的氛围，闻着烧烤香就进来了，我舍友赶紧掏出来随身带的鲁能围巾递过去要签名，曼诺笑着接过来，不仅签了名，还在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足球，用刚学的中文问我们：“球，好看吗？”我们几个拼命点头，他笑得露出白牙，还伸手拿了我们桌上一串烤面筋尝了一口，辣得直伸舌头，赶紧找老板要了杯冰啤酒，隔着桌子和我们碰了一下杯，那是我第一次离国家队级别的主教练这么近，没有电视上的严肃，也没有大牌教练的架子,就像个喜欢足球的普通老头。
你可能忘了，他曾带“惨案队”鲁能踢出史上最强亚冠开局
现在提起曼诺，很多新球迷可能都没印象，老鲁能球迷想起他，多半也只剩“执教100多天就下课”的模糊记忆，但很少有人记得，在曼诺来之前，鲁能是中超有名的“亚冠惨案队”：2005年2-7输伊蒂哈德，2009年0-3输大阪钢巴，2014年2-4输浦项制铁，每次去亚冠打客场,球迷都提心吊胆怕又出大比分。
曼诺来的时候是2015年底，履历亮得晃眼：2010年世界杯后接了邓加的班当巴西国家队主教练，内马尔的国家队首秀就是他给的机会，首秀就进球的那场友谊赛，18岁的内马尔下场后抱着曼诺哭的照片，当年在巴西体育版挂了整整一周，后来他带科林蒂安拿过巴甲冠军，带克鲁塞罗也拿过州联赛冠军,绝对不是什么来中超捞钱的水货教练。
他来鲁能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上来就推行自己在巴西用熟的传控战术，而是拉着教练组看了整整3个月的鲁能过往比赛录像，连预备队的比赛都没落下，后来王大雷在采访里说过，曼诺是他见过对对手研究最细的教练：“每次赛前他给我们看的剪辑，对手哪个边锋喜欢内切，哪个中卫怕速度快的前锋，角球的时候对方谁抢前点谁抢后点，都给你标得明明白白，上场踢的时候就觉得，对面干啥我都提前知道。”
2016年的亚冠小组赛，就是曼诺能力最好的证明：客场1-1平了后来的亚冠亚军首尔FC，客场2-0赢武里南联，主客场双杀广岛三箭，前四轮拿了10分，提前两轮出线，是那届中超所有参赛队里第一个出线的，也是鲁能队史亚冠最好的小组赛成绩，那时候济南的球市火到什么程度？30块钱的学生票，黄牛能炒到200多，散场之后经十路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说，鲁能这次找对教练了,今年说不定能拿双冠王。
144天就下课，他成了中国足球功利主义最鲜活的注脚
没人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亚冠顺风顺水的同时，鲁能的中超联赛成绩却拉了胯：前6轮1胜2平3负，排到了积分榜倒数第二，保级都成了问题，一时之间“曼诺保守”“曼诺不会用塔尔德利”“曼诺是水货”的骂声铺天盖地，球迷在看台上拉横幅喊下课，俱乐部高层也顶不住压力，2016年6月7日，曼诺正式下课，算下来他在鲁能只待了144天,连半个赛季都没待满。
那时候我也跟着骂过，觉得他放着塔尔德利这么好的前锋不用，天天摆5后卫踢防守反击，看得人憋屈，直到2022年我去鲁能足校采访，碰到了当年给曼诺当翻译的老宋，喝了两杯酒他才和我说，当年曼诺的难，我们外人根本不知道：“那时候队里什么情况？崔鹏体重快200斤，跑两步就喘，赵明剑天天在外头惹事，训练都经常迟到，U23政策刚出来，年轻球员顶不上来，后腰位置除了尤西雷没人能用，进攻线除了塔尔德利其他人把握机会能力都差，曼诺摆5后卫真不是保守，是不摆的话后防能被人冲烂。”
老宋说，曼诺走的时候，俱乐部要给他全额违约金，他拒绝了，说自己联赛成绩没带好，不好意思拿全额，只拿了一部分，临走之前还给俱乐部留了一份32页的报告，一半是接下来的战术调整建议，一半是他去足校看了三次之后，列出来的12个值得提拔的年轻球员的名单，那时候17岁的段刘愚、16岁的赵剑非都在名单里，他还特意标了，段刘愚球商高，适合当中场核心,多给点比赛时间就能练出来。
“那份报告交上去，管理层连翻都没翻，就塞抽屉里了。”老宋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后来马加特来，走的其实就是曼诺的路子，先抓体能抓防守，慢慢调整进攻，不也把鲁能带出保级区了？要是当年多给曼诺半年时间，说不定结果完全不一样。”
现在回头看，曼诺的下课，其实就是那些年中国足球功利主义的缩影：我们总想着找个“神医”，花大价钱请来大牌教练，恨不得他来的第一天就能让球队脱胎换骨，三个月拿冠军半年出成绩，稍微有点不顺就立刻换，根本不管球队是不是处在更新换代的阵痛期，不管教练的长期计划是不是刚执行了一半，这些年我们请过里皮，请过斯科拉里，请过贝尼特斯，一个个都是世界顶级教练，最后大多都灰头土脸地走，不是教练没水平,是我们根本没耐心给他们时间。
离开中国的7年，他活成了我们最羡慕的足球该有的样子
曼诺离开中国之后，回了巴西，日子过得风生水起：2017年带科林蒂安拿了巴甲冠军，2020年带帕尔梅拉斯拿了圣保罗州联赛冠军，2022年蒂特下课之后，他还当过半年巴西国家队的临时主教练，带巴西队打了8场比赛,只输了1场。
去年他接受巴西《环球体育》采访的时候，还特意提到了在济南的那段日子：“我在中国有非常美好的回忆，那里的球迷非常热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济南街头的烧烤，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街头食物，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愿意回中国执教，那里的足球有非常大的潜力，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
我当时看到这篇采访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曼诺走了之后的7年，中国足球走了多少弯路？金元足球泡沫破裂，多少俱乐部欠薪解散，国家队成绩一年比一年差，连越南都能输，我们折腾了一大圈，到最后才发现，曼诺当年说的“要重视青训，要给年轻球员机会，要给教练时间”,全是对的。
去年我回济南，特意又去了奥体边上的老杨烧烤，老板还记得当年曼诺来吃串的事，他说：“这几年好多老球迷来吃饭，还会提起那个巴西老头，说当年要是多给他点时间就好了，你说咱们搞足球，急啥呢？”
中国足球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外教？曼诺早就给了答案
这些年中超来了少说也有上百个外教，有拿过世界杯冠军的名帅，也有混日子的水货，我见过来了之后连中国球员名字都记不住的，见过拿了违约金立刻走人的，见过天天抱怨中国球员水平差的，但像曼诺这样，愿意坐着地铁去看预备队比赛，愿意去足校蹲三天看小孩训练，赢了球自己走路去烧烤摊和球迷碰杯，走的时候还留几十页报告的外教,真的太少了。
很多人觉得，我们请外教就要请最牛的，就要带我们学最先进的战术，什么西班牙传控、德国高位逼抢，来了就硬往球员身上套，根本不管我们的球员能不能跟上，但曼诺从来不会这么干，他当年说过一句话：“战术没有先进落后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鲁能的球员脚下技术没那么细，但是有身高有速度，防守反击就是最适合的战术。”你看现在崔康熙带山东泰山，拿双冠王的路子，不就是防守反击抓定位球？和曼诺当年的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差，差的是球员，差的是青训，但其实最缺的，是耐心，曼诺当年在鲁能的144天，已经把球队的防守体系搭起来了，已经把年轻球员的名单列出来了，只要再给他半年，联赛成绩肯定能上来，可我们等不及，就要立刻看到成绩，最后只能是不断地换教练，不断地推倒重来,浪费了一年又一年的时间。
那天在烧烤摊，老板和我说，上个月有个老球迷来吃饭，带了一条当年曼诺签名的围巾，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足球还清晰得很，那个球迷说，现在看泰山队的比赛，有时候还会想起曼诺，想起那年亚冠出线的时候,整个济南都在狂欢的样子。
其实曼诺留给我们的，哪里只是一场亚冠出线的快乐啊，他给所有中超俱乐部都提了个醒：足球不是三个月的生意，是三十年的事业，你要等一朵花开，总得给它浇水晒太阳的时间，不能刚种下第二天就嫌它不长,直接拔了扔了。
我们搞了这么多年足球，学了这个学那个，到最后才发现，最朴素的道理才是最有用的：慢慢来，才会最快，而这个道理，那个在济南烧烤摊撸着串、给球迷签名画小足球的巴西老头,早在7年前就告诉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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