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房子收拾旧物,我在衣柜顶的收纳箱里翻出了个被旧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橡胶篮球:橙黄色的表面已经磨得发白发灰,表皮裂纹里还嵌着十几年前家属院水泥地的灰渣,球身侧面有个指甲盖大的补丁,捏上去软塌塌的,早就瘪得完全看不出本来的形状。 我抱着这个瘪篮球坐在地上愣了好久,手指摩挲着坑坑洼洼的球面,那些已经模糊的少年记忆,像被按了播放键一样,一股脑涌了出来。
12岁那年,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换来的“顶配装备”
我出生在鲁西南的一个小县城,2008年的时候,整个县城找不出一块像样的室内篮球场,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打球的地方,就是家属院南头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两个焊在砖柱上的锈铁筐,连篮网都没有,投中了只能听见“哐当”一声响,地面上的裂缝里还长着野草,跑快了容易崴脚,摔一跤胳膊肘肯定要蹭掉一块皮。 那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隔壁比我大两岁的阿凯,他有个半旧的橙色篮球,每天放学都把球挂在自行车把手上,一群小孩围着他转,就为了能蹭两下球打,我脸皮薄,不好意思每次都蹭他的球,好几次站在球场边看他们打一下午,脚都站麻了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加入。 那天我回到家就翻出了我藏在床底下的存钱罐,跟我爸妈说:“以后早饭钱我自己拿着,不用你们给我买包子了。”那时候我每天的早饭钱是一块五,一个肉包子八毛,一碗粥五毛,剩下两毛能买个糖吃,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都故意磨蹭到快迟到才出门,路过包子铺的时候闻着飘出来的香味咽咽口水,跑到学校接免费的开水喝,实在饿的胃疼就啃两口偷偷塞在书包里的凉馒头。 攒了整整92天,我把存钱罐砸开,数了一遍钢镚和纸币,一共138块7毛钱,我攥着钱跑到县城唯一的体育用品店,指着柜台里最贵的那款橡胶篮球跟老板说“我要这个”,老板笑着给我装了网兜,还额外送了我一个小打气筒,我抱着篮球往家跑,那天刚好下小雨,我把外套脱下来裹着篮球,自己浑身淋得透湿,篮球却一点都没湿,当天晚上我抱着它睡了半宿,我妈笑我“跟抱着个金元宝似的”。 从那天起,我也成了被小孩围着的人,我们每天放了学就往水泥地跑,打到天完全黑看不见筐才肯回家,夏天晒得浑身脱皮,胳膊肘摔流血了就跑到传达室抹点红药水,转头又冲回球场,那时候我们都没有专业的篮球鞋,穿的是十几块钱一双的回力小白鞋,鞋底磨平了打滑,我曾经在抢篮板的时候摔出去两米远,膝盖上的疤现在还留着,我妈气得要把我的篮球扔了,我哭着抢回来,偷偷用502把磨开胶的鞋底粘了粘,第二天照样抱着球出门。 现在想起那段日子,最先冒出来的味道就是夏天的汗水味、冰棒的甜味,还有水泥地被太阳晒过的尘土味,那时候篮球永远是满气的,拍一下能弹到胸口那么高,我们站在太阳下,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累。
它瘪下去的那天,我也暂时把篮球梦塞回了柜子最深处
这个篮球陪了我整整五年,从小学六年级打到高二,表皮磨掉了三层,我补了好几次,每次打完球都要擦得干干净净的。 它瘪掉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那天我和阿凯还有几个朋友约着打半场,最后一个绝杀球是我投的,球“哐当”一声砸进筐里的时候,我们几个欢呼着撞在一起,篮球滚到了球场边上的建筑工地,等我跑过去捡的时候,就看见球身上扎了一根细细的钢筋头,我把钢筋拔下来的那一刻,就听见“嗤”的一声,气顺着小口子往外跑,我用手按了半天也按不住,没几分钟,刚才还弹得老高的篮球,就软塌塌地瘪了下去。 那天我揣着瘪篮球回家,刚进门就看见我爸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我上次月考的成绩单,数学考了62分,年级排名掉了四十多名,我爸没骂我,只是递给我一杯冰可乐,跟我说:“马上高三了,学习要紧,篮球先放放好不好?等你考上大学,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我盯着脚边的瘪篮球,沉默了好久,点了点头,那天我把篮球擦得干干净净的,用旧衣服裹起来,塞到了衣柜的最顶上,阿凯后来跟我说,他爸妈也不让他打球了,让他去当兵,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塞给我一副新的护腕,说“等我退伍回来,我们再打球”。 后来的高三一年,我每天从早上六点学到晚上十点,路过球场的时候也会停下来看两分钟,但是再也没有去过,上大学之后,学校有塑胶篮球场,有社团招新,我甚至领过一次篮球队的报名表,最后还是没交上去,我也不是不想打,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身边的人都是陌生的,篮球是几百块钱的真皮球,穿的是专业的篮球鞋,却再也没有当年抱着破篮球在水泥地跑一下午的劲儿了。 工作之后我更忙了,做互联网运营,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回到家倒头就睡,别说打球,连楼都懒得下,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高血压、脂肪肝,医生跟我说“你才28岁,怎么身体状态跟40岁的人一样?多运动运动”,我那时候还笑,说“哪有时间运动啊,工作都忙不完”。 那时候我根本没想到,我会再翻出这个瘪了十几年的篮球。
体育从来不是“没用的爱好”,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命力
把篮球拿回家之后,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家附近修鞋的王师傅,他拿着篮球看了半天,笑着说“这球年纪比我孙女都大了,补了也不如新的好用”,我说“您就帮我补补吧,这是我小时候的宝贝”,王师傅收了我20块钱,用胶皮把那个小口子补得严严实实的,我打满了气,拍了一下,“嘭嘭”的声音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我家楼下的公园就有个免费的篮球场,我周末早上六点抱着球去,本来以为没人,结果球场上已经有好多人了:有穿着校服的初中生,有和我差不多大的上班族,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穿着跨栏背心,胶鞋上还沾着泥,投篮特别准,十个三分能中八个。 大爷姓王,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化肥厂队的中锋,膝盖动过手术,跑不动了,就天天来投三分,他跟我说“我打了40多年球,篮球换了七八个,就爱听球砸进筐里的响声,在家坐不住,一到球场上就觉得浑身都舒服”。 我跟王大爷组队打了一次半场,很久没运动,跑了十分钟就喘得肺都要炸了,投球十个能中一个就不错,打到最后浑身是汗,衣服都能拧出水来,但是坐在场边喝冰矿泉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特别爽,那种爽感和我升职加薪、拿到年终奖的开心完全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轻松,压了我好几个月的工作焦虑,好像跟着汗水一起流走了。 我现在每周都要去打三次球,认识了好多球友,我们还组了个野球队,上个月去参加市里的业余篮球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最后一秒我们还在拼抢,下场的时候大家互相拍着后背笑,没人怪谁打得不好,约定下次再来。 其实打球的这段时间,我想得最多的就是现在很多家长的“体育无用论”:上个月我同事跟我说,她儿子上四年级,打篮球特别有天赋,市队的教练来学校选苗子,想让孩子去试训,她直接拒绝了,说“打篮球有什么用,耽误学习,还不如多报两个奥数班”,我上次见她儿子,才10岁就戴了厚厚的眼镜,胖了20多斤,走路都慢吞吞的,问他喜不喜欢打篮球,他低着头说“我妈说打篮球是不务正业”。 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惜,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觉得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出路,要么觉得必须要拿奖、能当职业球员才有意义,但是根本不是这样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也不是能不能靠它吃饭,它是你跑完全场之后那种酣畅淋漓的爽感,是你和队友打配合赢了比赛的归属感,是你摔了无数次还是敢冲上去抢篮板的韧性,是你不管多大年纪,只要站在球场上,就觉得自己还年轻的底气。 前段时间我看贵州的村BA,那些球员有卖水果的,有干装修的,还有在家种地的农民,穿着普通的T恤胶鞋,有的篮球也不是什么名牌,但是他们在球场上拼的那个劲儿,看球的观众举着锅碗瓢盆欢呼的样子,我看着看着就哭了,那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啊,和我十几年前在水泥地打球的快乐,一模一样。 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高大上的东西,它是你放学路上抱着篮球跑过的风,是你跳起来摸篮板时伸到最高的手,是你投进绝杀球时耳边的欢呼声,是刻在你骨子里的生命力,这些东西,是刷多少题、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被我重新打满气的,不只是篮球,还有我丢了很多年的热爱
上个月阿凯退伍回来,我约他到楼下的球场打球,他看见我手里那个磨得发白、带着补丁的篮球,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拍了两下球,笑着说“我还记得当年我们用这个球,打赢了街对面中学的校队,你最后那个三分,投完差点摔个狗啃泥”。 那天我们打了一下午,两个人都累得坐在地上喘粗气,阿凯说他在部队也经常打球,但是总觉得没有当年在水泥地打得过瘾,我说“我之前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打球了,没想到这个瘪了十几年的球,补补还能用”。 现在这个篮球我就放在我家的玄关处,每天出门都能看见,它确实不如新球好用,弹性差,表皮还磨手,但是我每次抱着它去球场,都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12岁的、攥着三个月零花钱跑去买篮球的小孩,天不怕地不怕,抱着球就敢往球场上冲。 很多人都说现在生活压力大,找不到快乐,其实快乐哪有那么难啊?就像这个曾经瘪掉的篮球,你只要愿意花点时间补一补,打满气,它还是能陪你跑跳,陪你出汗,陪你在球场上赢了欢呼输了笑。 我之前也觉得,都快30岁的人了,还打篮球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但是现在我才明白,它确实不能当饭吃,但是它能让我吃饭吃得更香,睡觉睡得更稳,遇到工作上的烦心事、生活里的坎,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就觉得什么都能过得去。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让你变成多么厉害的人,而是让你不管在什么年纪,都能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有能感知到快乐的能力,有健康的身体去迎接所有的好和不好。 那天我打完球回家,把篮球擦干净放在玄关,我给它拍了张照片发给阿凯,配的文案是:“球瘪了可以补,气没了可以打,热爱永远都不会过期。” 我知道,这个曾经瘪掉的篮球,会陪着我,一直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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