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旺角花墟公园旁边的露天球场见到王宗尧的时候,他正蹲在泥地里给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曼联球衣的小男孩系鞋带，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鸭舌帽上，裤腿卷到膝盖的位置，沾了不少草屑和泥点，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碎钉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要不是他眼角那道当年打比赛被撞出来的旧疤，没人能把眼前这个看起来跟普通街坊没两样的男人，和曾经港超赛场上风头无两的青年前锋联系起来。
那天是他的“社区足球免费班”每周固定的训练日，场边的塑胶凳上堆着各种捐来的二手球衣、磨掉皮的足球，还有附近街坊送来的鱼蛋、菠萝油和冻奶茶，踢累了的小孩就蹲在旁边啃两口，叽叽喳喳地吵着刚才谁进了球，热闹得像过节，我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小时，几乎要忘了眼前这个人，20岁那年就曾在港超联赛上单赛季打进8球，被当时的媒体称为“香港足坛最值得期待的新星”。
从职业赛场的失意人，到钻进陋巷的体育疯子
王宗尧的足球生涯开头,拿的是标准的天选之子剧本。 他是土生土长的旺角小孩，小时候放学就和街坊小朋友在路边踢矿泉水瓶，12岁被杰志队的青训教练相中，19岁升上一线队，20岁就成了球队的轮换前锋，速度快、抢点准，当时教练都说他再练两年，完全有机会去中超试试水，可命运的拐点来得毫无预兆，22岁那年他打一场热身赛的时候被对方后卫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医生说就算养好伤，也很难再适应职业联赛的高强度对抗。 他足足养了18个月的伤，再回到赛场的时候，速度降了一半，以前能轻松抢到的点现在总差半步，辗转了三个低级别球队之后，27岁的王宗尧正式宣布退役。“我那天把自己锁在家里三天，所有的球衣、奖杯、奖牌都塞到了床底最里面，甚至路过球场都要绕着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和足球没关系了。”他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冻柠茶跟我开玩笑，“那时候我甚至想过再也不碰球，去开个茶餐厅算了。” 改变他想法的是老家楼下的一群小孩，退役后他回旺角的旧屋住，每天傍晚都能看到十几个小朋友在路边踢矿泉水瓶，旁边就是车来车往的马路，好几次球滚到路中间，小孩追着球跑，差点被车撞到，他上去问为什么不去球场踢，小孩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小声说：“球场要给钱才能进，我们没有钱报训练班，管理员看到我们拿球就赶。” 那天他站在路边看了这群小孩踢了半个小时的矿泉水瓶，当晚就去社区申请场地，想办个免费的足球班，给旧区的小孩免费教球，前三次申请都被拒了，说他没有资质，也没有经费，万一小孩受伤了没人负责，他咬咬牙，把自己最后一笔退役金拿了五千块出来，租了花墟公园旁边这个露天球场的周末早场，租期一个月。 开班第一天只来了3个小孩，其中那个穿拖鞋的小男孩连球都不敢碰，他就陪着三个小孩在球场上跑了一下午，结束的时候给三个小孩一人买了一双120块的碎钉球鞋。“那时候我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买完鞋兜里只剩两百多块，吃了半个月的泡面。”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旧疤会皱起来，“但我那天特别开心，比我当年打进职业联赛首球还开心。” 我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要么转型当职业教练赚高薪，要么转行做生意彻底离开体育圈，像王宗尧这样拿着自己的积蓄倒贴钱给旧区小孩教球的，真的是第一个，那时候身边很多人说他疯了，说放着赚钱的路子不走，天天跟穷小孩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他也不反驳，该租场地租场地，该买器材买器材，慢慢的，来学球的小孩从3个变成10个，变成30个，现在他的免费班固定有80多个小孩，还有不少以前的队友过来当义务助教。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搞体育是耽误学习，要么觉得练体育就必须拿冠军、走职业路，不然就是白练。”王宗尧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场边一个自闭症的小男孩阿辉跑过来，把手里捡的一朵小野花递给他，他摸了摸阿辉的头，顺手把花别在了自己的球衣拉链上。 阿辉是他三年前收的学员，那时候阿辉爸妈带着他找过来，说孩子有自闭症，在家天天抱着手机，连门都不愿意出，听邻居说这里有免费的足球班，想带来试试，第一次来的时候阿辉连球场都不肯进，蹲在球场入口的台阶上抠了一下午的地砖，王宗尧也不催他，每次训练完就蹲下来陪他聊两句，给他递瓶水，后来阿辉慢慢愿意跟他一起捡场边的矿泉水瓶，捡了三个月之后，终于肯伸手碰一下球了。 上个月的社区少年足球赛，阿辉作为替补上场，踢进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进球，当时他爸妈站在看台上，哭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妈妈后来跟我说，阿辉现在回家会主动跟他们说今天踢球的事，下楼买东西也敢跟便利店的阿姨打招呼了，你说，这个球的价值，难道比一个职业联赛的冠军进球差吗？”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家长把小孩送进体校，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能不能拿金牌，能不能进国家队”，好像体育的价值只有拿奖这一个衡量标准，可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啊，我们这辈子可能都站不上领奖台，但是我们可以在跑步的时候感受到风拂过脸的快乐，可以在踢进一个球的时候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成就感，可以在和队友并肩作战的时候感受到归属感，这些价值，本来就比冠军奖杯要珍贵得多。 王宗尧的班里还有个叫阿雯的小姑娘，以前是体校练田径的，16岁那年脚踝受伤，再也不能走专业路线，当时她在家消沉了大半年，甚至有过自残的倾向，后来经人介绍来王宗尧的班当助教，现在阿雯已经考到了社区体育指导员的证，专门带女生的足球班，还组织了香港第一支民间女子业余足球队，上个月去广州参加全国民间足球邀请赛，还拿了季军。“阿雯上次跟我说，她以前觉得受伤了这辈子就毁了，现在才发现，就算当不了专业运动员，她照样能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王宗尧说，“我经常跟小孩说，球衣是不是新的不重要，能跑能跳能踢球就是好球衣，人也是一样，不用跟别人比，只要你跑起来开心，你就是最棒的球员。” 现在很多培训机构宣传的时候，总喜欢说“三个月让你的孩子成为足球小将”“半年拿全市冠军”，王宗尧的班从来不说这种话，他甚至不怎么教小孩竞技技巧，前三个月的课基本就是带着小孩跑、玩游戏，让他们先感受到踢球的快乐，他说：“我不指望这些小孩里能出下一个梅西，我只希望他们以后长大了，遇到不开心的事，能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球场上跑的感觉，知道去运动发泄，而不是钻牛角尖，这就够了。”
我见过最好的赛场，永远在烟火气里
现在王宗尧的“地盘”早就不止这个露天足球场了，他还组织了社区的老年门球队，给上班族开了夜跑团，还给残障人士开了旱地冰壶的免费班，用他的话说，“只要你想运动，不管多大年纪，不管身体怎么样，我都能给你找到适合的项目”。 去年冬天他组织了一场“无差别足球赛”，参赛的人里有60多岁的门球队阿伯，有他足球班的小孩，有坐轮椅的残障人士，还有平时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他特意改了规则：坐轮椅的球员碰球算两分，从来没踢过球的新手进球也算两分，场边不设记分牌，踢累了就下来吃两口鱼蛋喝杯奶茶，没人计较输赢，那天比赛结束，所有人挤在一起拍大合照，每个人脸上都是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王宗尧说：“我以前打港超决赛的时候，全场几万人喊我的名字，我都没那天开心，那天的氛围，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 上个月我和他一起去广州参加一个体育产业论坛，台上的嘉宾聊的都是赛事IP、商业化变现、流量赋能，轮到王宗尧发言的时候，他掏出自己的旧手机，给台下的人看相册里的照片：有阿辉进球后张开手跑的照片，有阿伯们打门球拿了社区冠军举着奖状笑的照片，有残障学员打冰壶的时候专注的表情，有夜跑团的人跑到终点互相拥抱的照片，他说：“我不懂什么IP什么变现，我只知道上周有个阿伯跟我说，他以前高血压，每周跟我练两次门球，现在降压药都减了半；还有个宝妈跟我说，她以前产后抑郁，来参加我的夜跑团，现在晚上再也不用吃安眠药了，这些东西，比几百万的赞助值钱多了。” 当时台下静默了三秒，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鼓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顶级赛事的盛大场面，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但是说实话，最让我感动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聚光灯下的场景，而是小区楼下夜跑的普通人，是公园里跳广场舞的阿姨，是球场上光着脚踢球的小孩，是像王宗尧这样蹲下来给普通人递球的“体育点灯人”，我们整个体育行业总在追高大上的项目，追顶级流量的运动员，但是往往忽略了，最需要被满足的，是普通人的体育需求，是那些买不起培训班的小孩，是退休之后没事做的老人，是生完孩子情绪低落的宝妈，是每天坐在办公室压力大到失眠的上班族，他们才是体育最该服务的对象。
这条路难走，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王宗尧这条路走得一点都不轻松。 他的培训班大部分都是免费的，只有条件好的家庭会随心给点补贴，大部分的运营成本都是他自己出去接商演、当兼职教练赚的，去年疫情的时候，场地租金涨了，他差点租不起场地，带着小孩在天桥底下练了半个月的球，被城管赶了好几次，后来是以前的队友凑了一笔钱，还有附近的街坊捐了点钱，才撑了过来。 现在还是经常有人说他傻，说他以前的队友要么当职业教练年薪百万，要么转行做生意开豪车，只有他天天混在旧区，一把年纪了连首付都攒不下来，他每次听到这种话都笑着摆摆手：“我当年受伤退役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那时候楼下的陈叔给我送了一碗云吞面，说小子，跌倒了就爬起来，不行就教教我们这些老头踢球，我那时候就想，体育本来就是给人希望的，我现在做的事，就是把当年我收到的那份希望，再传出去而已。” 他随身带了个磨得边都毛了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学员的情况：阿辉对芒果过敏，训练的时候不能给芒果味的能量棒；李伯有糖尿病，送的奶茶要无糖的；阿雯下个月要考高级体育指导员证，要提醒她复习；下个月要去清远的乡村小学支教，要记得多带点捐的足球和球衣……他说这个小本子，就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珍贵的奖杯。 那天我走的时候，雨刚好停了，夕阳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球场上，王宗尧正带着小孩们踢对抗赛，他故意跑得很慢，让小孩把球从他脚下抢走，小孩们抢到球之后尖叫着往前跑，笑声传得很远很远，他跟我说，接下来他打算把这个社区体育的模式复制到更多的旧区，还要跟内地的公益组织合作，去乡村搞体育支教，让更多的小孩能摸到球，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我经常被人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会说，是更快更高更强，是永不言弃，但是现在我会说，体育精神是哪怕你只是个普通人，哪怕你这辈子都站不上领奖台，你也能在奔跑里找到力量，在进球里找到快乐，在队友的拥抱里找到归属感，而王宗尧，就是把这种精神递到普通人手里的那个人，他的赛场从来不在聚光灯下，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笑容里，在充满烟火气的社区巷弄里，在每一个跑起来的瞬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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