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我在楼下烧烤摊撸串,邻桌坐了四个光着膀子的大叔,统一穿着洗得发皱的黄色全兴队球衣,背后印着的“3号魏群”字样都磨得快看不清了,几瓶冰啤酒下肚,几个人吵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懂个屁!95年保卫战那脚远射就是魏群踢的,我当时就在看台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放屁!明明是姚夏的补射!”烤串的老板举着烤串路过,搭了一句:“别争了,两个都有功劳,当年我在体育场外卖票,那场的票我炒到比原价高三倍,还有人抢着要。”我坐在旁边听得笑出了声,手里的烤串都忘了吃——你看,都过去快30年了,老甲A这四个字,还是能让一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爷们,争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孩。
那些年追过的老甲A,是半个中国的集体青春符号
我对足球最初的记忆,就是95年的成都保卫战,那年我才5岁,我爸提前三天托了三个同事的关系,才买到两张主席台边上的票,当天下午背着我挤了40分钟的公交去成都市体育中心,我坐在他肩膀上,被周围几万人的“雄起”喊声震得耳朵疼,手里攥着我爸给我买的小国旗,连哭都忘了,最后全兴1比0赢了八一的时候,我爸把我举得老高,周围的陌生人互相拥抱,有人把手里的汽水往天上喷,我头发全湿了,回家我妈跟我爸吵了整整一宿,说他把我冻感冒了,我爸躲在阳台偷笑,藏在衣柜顶的那条全兴围巾,后来我上初中翻出来的时候,已经洗得黄中发白了。
那应该是中国足球最有群众基础的年代,没有短视频,没有线上售票,甚至很多地方连地方台的转播都模糊得看不清人脸,但几乎每个城市的体育场,每到周末都挤得水泄不通,北京的工人体育场,几万人齐声喊“国安永远争第一”,高峰的单刀、曹限东的任意球,是北京老爷们酒桌上永远的谈资;上海的虹口足球场,范志毅带着申花踢得风生水起,弄堂里的阿姨都知道“范大将军”的名头;大连更不用说,55场联赛不败的神话,到现在都没被打破,当年万达夺冠的那天,全市公交免费坐了一天,球迷举着横幅游行到后半夜,市政府的领导都站在门口给球员递烟。
我表哥是青岛人,当年是青岛海牛的死忠,98年海牛最后一轮保级成功的时候,他跟三个同学喝了两箱啤酒,光着膀子在大街上跑,被派出所民警抓了,他爸去领人的时候,不仅没骂他,还给了他二十块钱,说“走,爸陪你再喝两杯庆祝”,现在他儿子都10岁了,去年他带着儿子去看青岛海牛的中超比赛,儿子问他“爸爸你当年为什么要裸奔啊”,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因为那时候爸爸的球队赢了,爸爸高兴啊。”儿子又问“那现在赢球你怎么不高兴?”他愣了半天,说“因为现在的球队,不是爸爸当年的那支了。”
那时候我们的快乐真的很简单,放学之后男生在操场踢矿泉水瓶、踢易拉罐,校服袖子上、书包上,都用马克笔写着自己喜欢的球员的名字,小卖部五毛钱一包的干脆面,里面的甲A球星卡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我当年为了换一张宿茂臻的金卡,把我妈刚给我买的一块进口橡皮,还有三张我攒了半个月的游戏王卡,都给了同班的男生,回家被我妈揍了一顿,我藏在铅笔盒里的那张宿茂臻的卡,现在还夹在我大学的毕业照里。
老甲A的“糙”与“真”,是现在中超再也找不到的烟火气
现在很多人提起老甲A,都会说当年的联赛多不规范,假球黑哨多,球员技术糙,脾气还大,但我反而觉得,这份“不完美”,才是老甲A最珍贵的地方。
它够真,当年的球员踢球,真的是为了一口气,为了城市的荣誉,为了看台上的球迷,魏群当年为了保护队里的年轻球员,跟混混打架,被砍了十几刀,腿上缝了200多针,医生说他可能再也踢不了球了,结果他养了三个多月就回到了场上,第一次上场就飞铲对方的前锋,下来之后伤口渗血把球裤都染红了,他说“我不能让球迷觉得魏群是个软蛋”,范志毅当年在场上敢跟裁判拍桌子,敢跟对方球员干架,下了场碰到球迷骂他踢得臭,他就站在球场门口跟球迷对骂,骂完了还给人递烟,说“下次我肯定踢好”,前几年他吐槽国足的那句“脸都不要了”火遍全网,你以为他是瞎说的?他当年踢老甲A的时候,就是这个脾气,踢不好自己都扇自己耳光。
它够接地气,当年的球员没有千万年薪,没有保镖助理,训练完了就穿着拖鞋去俱乐部旁边的小吃摊吃饭,我济南的朋友说,当年宿茂臻训练完经常去经十路旁边的小店吃油旋,碰到球迷打招呼就坐下来聊半小时,说今天训练哪个球没停好,下次比赛要怎么踢,签名合影从来不会拒绝,有时候碰到学生没钱买票,他还自己掏钱给人送票,哪像现在的球员,出门戴口罩戴帽子,身边跟着好几个保镖,签个名还要收费,跟球迷的距离隔了十万八千里。
当年的球票也便宜,最贵的主席台票才50块钱,学生票只要5块,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百块,能带着全家看三场球,看完了还能在门口吃碗面,现在的中超呢?好点的位置动辄几百上千,普通工薪族一个月工资,都不够带一家人看两场球,足球慢慢变成了有钱人的娱乐,早就没了当年的烟火气。
我现在偶尔还会翻出当年老甲A的转播录像看,地方台的解说员一口方言,喊进球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四川的解说李博,每次魏群拿球就扯着嗓子喊“魏大侠!上!”,北京的解说梁言,国安进球了拍桌子拍得话筒都响,哪像现在的解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四平八稳的,连情绪都没有,听着就像机器人在念稿子。
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老甲A,是当年敢哭敢笑的自己
2004年,老甲A正式改名中超,资本开始大量涌入,球员的年薪越来越高,球场越来越豪华,但是我们记忆里的那个老甲A,却慢慢变味了,后来的假球黑哨风波,很多当年我们熟悉的球员、裁判都进去了,再后来办的老甲A明星邀请赛,也曝出了打架、改年龄的新闻,很多人说“老甲A也不干净了,我们的青春喂了狗”。
但我从来没这么觉得,去年我去广州看了一场老甲A的邀请赛,上场的球员都老了,范志毅大腹便便的,跑两步就叉着腰喘,魏群的头发都白了一半,高峰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是当他们踏上球场的那一刻,全场几万人还是齐声喊他们的名字,我旁边站了个70多岁的北京大叔,举着一张1997年国安夺冠的横幅,横幅边缘都磨破了,看到曹限东上场的时候,他哭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孩,眼泪把口罩都打湿了。
我当时站在看台上也哭了,我突然想起我爸当年带我去看球的时候,才30多岁,头发黑得发亮,扛着我走几站路都不喊累,现在他都70了,走路都要拄拐杖,上个月我给他买了老甲A邀请赛的票,他坐在看台上,喊不动“雄起”了,但是手一直抖,指着场上的姚夏跟我说“你看你看,那是姚夏,当年他跑的比兔子还快,现在也老咯”。
你看,我们哪里是怀念老甲A啊?我们怀念的,是当年那个愿意为了一个进球跟陌生人拥抱的自己,是当年那个为了一场输球喝一宿酒的自己,是当年那个兜里没几个钱,但是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的自己,那时候天很蓝,球票很便宜,我们喜欢的球员都在场上跑,我们的爸妈还没老,我们以为自己未来有无限的可能,以为我们的足球总有一天能站在世界之巅。
我现在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中国足球没救了”,每次看到这话我都想反驳,我觉得中国足球从来都有救,它的根不在足协的办公室里,不在资本家的钱包里,而在这些记了老甲A三十年的球迷心里,在那些穿着旧球衣在烧烤摊吵架的大叔心里,在那些攒了一抽屉球星卡的7080后心里。
老甲A就像一把钥匙,只要一提起这三个字,我们就能瞬间回到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它不完美,有假球,有黑哨,有很多不光彩的过往,但是它够真实,够滚烫,够像我们每一个人的青春,前几天我把我爸当年那件旧的全兴球衣找出来,洗干净了挂在我家的墙上,我爸过来摸了摸球衣上的号码,跟我说“等下次老甲A开赛,你再带我去看一次”,我说好,我想,等我老了,我也会跟我的孙子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个联赛叫老甲A,那时候的球很好看,那时候的人,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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