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上海东亚吧,是2013年东亚升上中超的第一个赛季,那天我和发小挤在八万人体育场的17号看台,看着19岁的武磊冲了90分钟还是没能攻破国安的大门,散场的时候两个人淋着小雨走在天钥桥路上,钻进路边的脏摊点了两串烤羊腰、三瓶冰三得利,正吐槽裁判的偏哨,隔壁桌两个穿红色东亚球衣的大哥主动凑过来递烟:“小兄弟第一次来看东亚的球?回去搜搜上海东亚吧,咱们都是自己人。”那天我回去刷了整整三小时的贴吧,没看到一条骂球员的帖子,最高赞的内容是吧主发的“第一年踢中超,输了没关系,咱们还有的是时间”,当场就点了关注,没想到这一待,就是10年。
从崇明土路到中超领奖台,东亚吧是上海足球最接地气的史官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很难想象,最早的东亚球迷,看球要坐三个小时的车跨过大半个上海,上海东亚吧刚建立的2006年,徐根宝带着一群平均年龄不到16岁的小孩在崇明岛踢中乙,整个贴吧的活跃用户还不到1000人,大半都是每周倒两趟申崇线、再坐20分钟村村通去基地看球的老球迷。
吧友@老顾头021 是最早的一批吧友,今年已经62岁了,他的相册里存了近两万张东亚的老照片:有2007年中乙夺冠那天,武磊穿着太大的队服抱着奖杯笑的样子,有根宝拿着大喇叭在场边喊“抢逼围!出球快一点!”的样子,还有基地门口那条一下雨就满是泥的土路,每次去看球他都要穿高筒雨靴,他说最早那几年看球门票才10块钱,还送一瓶冰矿泉水,基地门口的阿婆卖的崇明糕5块钱一大块,大家看完球蹲在路边啃糕,讨论今天哪个小孩踢得好,“那时候武磊才1米5多,瘦瘦小小的,跑起来却比谁都快,我们就说这小孩以后肯定能成大器”。
这些细节,官方的队史里不会记,新闻报道里不会写,但都妥妥帖帖地存在上海东亚吧的老帖子里,2012年东亚冲超成功那天,吧里的发帖量一夜破了10万,散场后几百个吧友自发聚在八万人的南广场,有人扛着“东亚冲超成功”的横幅,有人拎了一整盒自己家蒸的崇明糕,还有人带了便携式音响放《歌唱祖国》,一群人站在风里唱得满脸是泪,后来我们翻老帖的时候还看到有人拍了那天的照片,角落里站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背着手偷偷抹眼睛,仔细一看就是徐根宝。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金元足球时代是中超的黄金十年,但只有东亚吧的老球迷知道,真正的足球底气从来不是靠砸几个亿买大牌堆出来的,是一群小孩在崇明的泥地里一脚一脚踢出来的,是一群球迷坐三小时车去看球、冻得手脚发麻还是要给小孩们加油喊出来的,东亚吧就像个不怎么起眼的史官,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却把上海足球最踏实、最热血的那一段日子,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
没有饭圈撕逼没有等级鄙视,东亚吧是球迷的“快乐自留地”
我混过不少球迷社群,有的搞“老球迷鄙视链”,新人问个基础问题能被喷十几楼;有的搞饭圈那一套,稍微说一句自家球员踢得不好就要被人肉私信骂;还有的天天搞对立,骂完客队骂同城球队,好像不骂两句就不算真球迷,但上海东亚吧从来不是这样,吧规第一条就写着“看球首先是为了开心,谁挑事直接禁言”,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2015年我刚工作,试用期月薪才4200块,扣完房租连吃饭都紧巴巴的,那年东亚第一次踢亚冠,主场打全北现代的票被炒到了300多块,我在吧里发了个帖子吐槽“太想去看了,可惜钱包不允许”,没想到没过半小时就收到吧友@杨浦阿凯 的私信,说他买了年卡,那天要陪老婆去产检,票可以免费给我,还特意说“不用转钱,看完把卡放到体育场门口的全家寄存就行,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那场球我们2比1赢了,我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后来特意请阿凯吃烧烤,两个人在五角场的老脏摊喝了三瓶冰啤酒,他说他从2007年就开始看东亚,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攒一周的零花钱才能去崇明看一场球,“咱们都是普通人,看球就是图个归属感,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迷不能进场看球,吧里组织了“云看球”活动,大家开着腾讯会议同步看直播,边看边吐槽裁判、聊球员的八卦,有个住在武汉的吧友那段时间正在隔离,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和我们一起云看球,他说“本来隔离的日子挺难熬的,但是每天和你们聊聊天,感觉就像和兄弟们坐在一起看球一样,一点都不孤单”,后来武汉解封,他特意坐高铁来上海,给当时一起云看球的十几个吧友每人带了两盒正宗的热干面,我们那天在崇明的农家乐吃着热干面、啃着崇明糕,喝到半夜都舍不得走。
现在吧里每年还会组织两次公益赛,我们这些吧友组队和根宝基地的U15小孩踢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崇明老白酒和 homemade 崇明糕,每次我们都被小孩踢得满头大汗、连输好几个,但是大家都特别开心,我始终觉得,东亚吧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它从来没有把球迷分成三六九等,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刚毕业的穷学生,不管你是看了15年的老球迷,还是刚入坑的00后,只要你喜欢当年那支从崇明走出来的东亚队,大家就是兄弟,这种纯粹的氛围,在现在的互联网环境里真的太少见了。
队名改了人走了,东亚吧的“根”从来没变过
这几年有不少新球迷进吧,第一句话都是问“东亚不是早就改名上港、又改名海港了吗?你们怎么还叫上海东亚吧?”每次看到这种问题,都会有老吧友把当年的老帖子翻出来,跟他们讲:“俱乐部的名字可以改,股东可以换,球员可以走,但是我们当年在崇明吹过的冷风、在八万人淋过的雨、陪着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孩从乙级踢到中超冠军的日子,是改不了的。”
2018年上港拿中超冠军那天,吧里的顶置帖不是庆祝夺冠的海报,是一张2007年根宝带着武磊、颜骏凌、王燊超、吕文君这批02梯队的小孩拍的合影,配文只有一句话:“你们终于做到了十年前说的话。”那天吧里刷了几万条回复,好多老吧友都在评论区发“哭了,等了12年,终于等到了”,有人翻出来2008年的一条老帖,楼主问“武磊以后能不能进国家队?”下面最高赞的回复是“肯定能,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能行”。
去年武磊从西班牙回国,第一场联赛就进了球,吧里整整刷了一天的“欢迎回家”,有人翻出来2013年武磊发的一条微博:“我要帮上海队拿中超冠军。”配文说“你看,你说到的都做到了”,上个月我们吧里组织去崇明看根宝基地的U13小孩踢球,79岁的徐根宝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看到我们来特意让工作人员拿了一筐橘子分给大家,他说“这批小孩悟性不错,再练个五六年,又是一批好苗子”,那天风很大,根宝的头发全白了,但是说起足球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和十几年前我们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以前总觉得“足球文化”“足球传承”都是很虚的词,但是在东亚吧待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足球文化?不是足协发的几个文件,不是俱乐部卖的几百块的周边,是东亚吧里存了17年的老帖子,是老球迷给新球迷讲“当年武磊买不起球鞋根宝给他出钱买”的故事,是大家不管球队叫什么名字,都记得最初那批小孩为了上海足球拼得满脸是汗的样子,这些东西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是谁都拿不走的。
现在上海东亚吧的会员已经快40万了,每天还是有几百条新帖子:有人翻出十几年前的老照片跟大家分享,有人吐槽昨天的比赛裁判又偏哨,有人约着周末一起去崇明看球,有人问“下周主场踢泰山,有没有人一起拼车去”,它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球迷贴吧了,它是几十万上海球迷的青春纪念册,是上海足球的一块活化石,藏着这座城市最接地气、最热血的足球记忆。
这两年中国足球的大环境确实不好,假球、欠薪的新闻一抓一大把,很多人都说再也不看中国足球了,但是每次我刷上海东亚吧,看到大家还在热情地讨论比赛、讨论根宝基地的新苗子,我就觉得中国足球还没那么糟,毕竟只要还有这么一群踏踏实实爱足球的人,还有这么一群愿意花十几年等一批小孩长大的球迷,就总有亮起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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