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拎着冰可乐往家走,路过小区后面那块铺着假草、边网破了好几个洞的野球场时,被一记歪歪扭扭的远射砸了脚,抬头要抱怨的瞬间,我先看到了那个跑过来捡球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左臂上套着个硬卡纸做的袖章,彩笔涂的红蓝黄三色歪歪扭扭,上面写着四个丑丑的字:OneLove。
她一个劲给我道歉,我摆摆手问她袖章是在哪买的,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自己画的!看世界杯的时候那些叔叔说要戴这个,结果不敢戴,我觉得可惜,就自己做了当我们队的队长袖标。”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他们踢球,才知道这个叫小棠的16岁姑娘,是这支叫“杂烩军”的野球队的发起者:队员里有她同班的听障男生阿凯,踢后卫靠看队友手势跑位,断球准得让对面的成年人都竖大拇指;有42岁的张哥,小儿麻痹留下后遗症拄着拐杖,却练了一脚漂亮的定位球,上次弧线球破门被大家喊“野球场贝克汉姆”;有两个60多岁的退休阿姨,以前是厂队女足的,现在踢中场跑不动了,传球准得离谱;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小男孩,是全队的吉祥物兼替补门将,戴着手套蹲在门前捡球比守门积极。
那天戴OneLove袖章的是张哥,他拄着拐杖进了两个球,下场的时候所有人围着他递水,汗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他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想起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网上关于OneLove臂章的铺天盖地的争吵,有人骂欧洲球队队长不敢戴臂章是懦夫,有人说这是西方意识形态作秀,吵到最后,几乎没人记得这个符号最开始的初衷:反对一切形式的体育歧视,让每一个热爱运动的人,都能平等站在赛场上。
从世界杯的争议符号,到野球场的手绘图腾:OneLove从来不是精英的特权
很多人对OneLove的印象,都停留在2022年世界杯的那场风波里,这个最早由荷兰足协在2020年发起的活动,初衷是呼吁反对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对残障群体和性少数群体的歧视,倡导体育领域的多元包容,原本是个再纯粹不过的倡议,结果到了世界杯赛场,因为主办国卡塔尔的相关法律规定,国际足联直接放话“戴这个臂章的队长会直接吃黄牌”,原本表态要戴的七支欧洲球队队长集体打了退堂鼓,把OneLove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我当时也在网上凑过热闹,跟网友吐槽这些职业球员“嘴上喊主义,心里想利益”,觉得这个符号已经变成了政治博弈的工具,离我们普通体育爱好者十万八千里,直到我看见小棠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硬卡纸袖章,才突然反应过来:我搞反了OneLove的主语,它从来不是给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用来上热搜的道具,也不是用来划分意识形态阵营的标签,它属于每一个曾经被体育赛场拒之门外的普通人。
小棠跟我说,她最开始想组建这个球队,是因为去年在球场碰到阿凯一个人站在场边看了一下午,别人喊他组队,他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所有人就都散开了。“我当时就过去给他递了瓶水,用手机打字问他要不要一起踢,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后来越来越多“不被野球场欢迎”的人加入进来:拄拐杖的张哥以前总被人嫌“跑得慢拖后腿”,两个阿姨以前去踢球总被小伙子们调侃“大妈别来凑热闹”,就连小棠自己,以前去别的球场踢球,也被人说“女生踢什么球,来当啦啦队还行”。
“我画这个袖章的时候,特意加了个小轮椅、小耳朵的图案,”小棠指着她的袖章给我看,“我们队谁当队长谁戴,上场前大家都要碰一下这个袖章,意思是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只要来踢球,就是自己人。”那天我站在场边,看着听障的阿凯准确接住队友的手势传球,看着拄拐杖的张哥一脚把球送进球门,看着60多岁的阿姨跑不动了就站在中场慢悠悠传球,没人抱怨,没人指责,进球了所有人一起欢呼,丢球了就喊一句“没事再来”,我突然觉得,这才是OneLove本来该有的样子:它不需要登在新闻头版,不需要国际足联背书,只要有一群愿意互相接纳的人,它就有了意义。
我见过的三个OneLove瞬间:体育的温度,永远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
作为一个跑了七八年业余赛事、没事就泡在各个野球场的体育爱好者,我见过太多比世界杯夺冠还动人的OneLove时刻,这些时刻都没有聚光灯,没有直播镜头,却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更有力量。
去年春天我参加了本地的“城市微光”半程马拉松,这个赛事最特别的地方,是预留了三分之一的名额给残障跑者,每一个残障跑者都配有1到2名陪跑员,我跑5公里健康跑的时候,在3公里的位置碰到了一对跑者:陪跑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大学生,手里牵着一根蓝色的陪跑绳,绳子另一头是个50多岁的视障大叔,两个人的T恤背后都印着小小的OneLove字样,大叔跑得满头汗,边跑边笑,听见旁边有小朋友喊“叔叔加油”,还抬手挥了挥,后来我在终点碰到他们,才知道大叔叫李建国,以前是厂队的乒乓球运动员,40岁那年视网膜病变彻底看不见了,在家消沉了好几年,去年被朋友拉进了残障跑团,现在已经跑完了7个半马。
“以前我总觉得,我一个瞎子,这辈子跟体育再也没关系了,”李叔接过陪跑员递的水,笑得特别爽朗,“结果进了跑团才知道,没人把我当残疾人,我跑不快,所有人都愿意等我,我看不见路,陪跑的小姑娘会给我讲路边的玉兰花,说风里的香味就是方向,他们跟我说,这就叫OneLove,体育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关上门。”那天李叔冲线的时候,旁边的人掌声比给第一名的还响,我站在旁边鼻子突然有点酸:我们总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可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输赢,是有人愿意牵着你的手,陪你一起跑到终点。
第二个瞬间是去年夏天在社区的篮球场,我当时去买水,看见三个女生在打球,其中一个姑娘留着短头发,左胳膊的袖子是空的,球衣背后印着大大的OneLove,旁边本来有几个穿篮球服的小伙子要占场,走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旁边另一个半场,还时不时给女生这边叫好,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亲眼看见那个独臂姑娘一个后撤步,单脚起跳,右手把球扔出去,划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空心进了三分,那几个小伙子嗷的一声就喊起来了,比自己进球还激动。
后来我跟这个叫阿雯的姑娘聊天,才知道她以前是大学校队的后卫,大三那年出车祸截了左胳膊,躺了三个月,哭着跟妈妈说“我再也打不了球了”,后来她在网上认识了一群同样喜欢篮球的残障女生,大家组了个叫“无臂也能扣篮”的球队,到处去打业余友谊赛,OneLove就是她们球队的 slogan。“以前打球我满脑子都是要赢,要拿冠军,现在打球我就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姑娘,你哪怕少了一只手,你哪怕长得不高跑得不快,你也能投进三分,也配站在球场上。”那天打完球,那几个小伙子主动过去找她们约友谊赛,说“下次我们让你们两个人,敢不敢打”,阿雯笑着说“谁要你们让,赢了你们可别哭”,夕阳落在她空荡荡的左袖子上,我却觉得她比我见过的任何篮球运动员都帅。
第三个瞬间是今年春天我去侄子的小学当运动会志愿者,他们学校这次专门和旁边的特殊教育学校合办了运动会,设了好几个融合接力项目:每个队由两个普通学生和两个特殊学生组成,所有参赛的小朋友胳膊上都贴着OneLove的贴纸,我负责的接力赛区域,有个自闭症的小男孩跑到一半突然站在跑道中间不动了,盯着旁边的彩旗看,所有人都没催他,他的队友,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指着终点的方向说“我们一起跑,陈老师在那边给我们准备了棒棒糖哦”,然后两个人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走到了终点,全场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那个小男孩拿到棒棒糖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校长跟我说,他们办这个融合运动会,就是想告诉所有小朋友,体育不是只有跑得快跳得高的人才能玩,“这个OneLove的贴纸,就是要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不管别人和你是不是一样,都要尊重他,接纳他,只要愿意站在跑道上,就是最棒的。”
别让OneLove变成口水仗的工具:我们需要的是行动,不是站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提到OneLove就会下意识地想到站队,想到意识形态的争吵,想到不同立场的人互相攻击,吵到最后,没有人去关心这个符号本来的意义,也没有人真的去为那些被体育排斥的普通人做点什么。
我之前在野球场见过一个听障小伙子,站在场边看了两个小时,有人喊他组队,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对方立刻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听不见怎么传球,太坑了”,小伙子低着头就走了;我也见过一个坐轮椅的姑娘想去健身房练上肢,教练翻了个白眼说“你这情况练了也白练,浪费钱”;我还见过50多岁的阿姨去打乒乓球,被一群老头调侃“老太太来凑什么热闹,回家带孙子去”,这些才是我们身边真实存在的“体育歧视”,比起在网上和人吵OneLove是不是西方作秀,不如下次在野球场看到站在场边张望的人,问一句“要不要一起玩”,这比你在网上发一百条帖子都有用。
我小时候特别讨厌体育,因为我长得胖,跑800米要5分钟,每次体育课分组,所有人都躲着我,生怕我拖了他们的后腿,我那时候总觉得,体育就是属于那些跑得快跳得高的“好学生”的,像我这样的胖子,不配站在赛场上,直到高二的时候碰到我的体育老师王老师,他看到我一个人扛着桶装水上四楼,过来跟我说“你力气这么大,要不要跟我练铅球?”我练了半年,拿了市运会铅球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妈在下面哭,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行,如果那时候有人给我递一个OneLove的袖章,我肯定会哭出来,因为那意味着有人告诉我:你也是被接纳的。
我从来不觉得OneLove是什么高大上的西方概念,翻译过来它就是四个字:同一份热爱,这份热爱不分肤色,不分性别,不分健康还是残障,不分有钱还是没钱,不分你是城市白领还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上周我再去小区的野球场,看到“杂烩军”又多了个新队员,是个穿胶鞋的农民工大哥,刚下班,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灰,戴着手绘的OneLove袖章,一口气进了三个球,下场的时候他特别不好意思,挠着头说“我以前在工地休息的时候想踢球,人家都嫌我穿得脏,不愿意带我,没想到你们不嫌弃”,小棠递给他一瓶冰可乐,笑着说“我们这不管你是干啥的,只要爱踢球,都是自己人”。
你看,这就是OneLove最好的样子,它不是印在昂贵的职业球衣上,不是用来在发布会上念的口号,不是用来在网上吵架的由头,它是野球场上一句“要不要一起玩”,是跑道上递出去的那根陪跑绳,是篮球场上给独臂姑娘的那声叫好,是接力赛里牵住自闭症小朋友的那只手,它从来都不需要你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你多一点包容,多一点善意,多给那些看起来“不配站在赛场上”的人一次机会。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每一个热爱它的人,都能找到归属感,OneLove也从来不是属于少数人的符号,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握在手里的微光,只要你愿意把这份微光传递出去,总有一天,所有想站在赛场上的人,都能被看见,被接纳,被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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