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为了给车马炮腾位置，或者换个进攻节奏，最靠前的那几个小卒往往是最先被放弃的角色，老帅是核心要保，车炮是杀器要护，只有卒子，命最不值钱，没过河的时候连左右都不能动，只能闷头往前拱,随时可以成为牺牲品。
放到体育行业里，“弃卒”这个身份好像也随处可见：青训梯队里测完骨龄就被劝退的小球员，底层联赛欠薪解散后失业的工作人员，当了好几年陪练连正式比赛报名表都没上过的运动员，在板凳席坐了整个合同期最后没被续约的边缘选手……外界提起他们，总带着点“失败者”的怜悯：花了那么多年练体育，最后连职业门都没摸到,白耽误功夫。
但我这些年跑遍了大大小小的职业赛场和草根活动，见过太多被当成“弃卒”的人，早已经靠着自己的步子，闯过了“只有职业赛场才算成功”的楚河汉界,把人生下成了自己的赢局。
16岁被CBA青训淘汰的后卫，把小区篮球场做成了草根篮球的“网红主场”
我第一次见阿凯是在广州白云区的一个旧小区篮球场，那天他组织的“凯子杯”草根篮球赛刚好打到决赛，场边围了两三百个观众，有穿校服的中学生，有刚下班脱了西装的上班族，还有搬着小板凳来凑热闹的小区阿姨，喊加油的声音大到小区物业过来劝了三次“小声点别扰民”。 阿凯1米83的个子，晒得黝黑，拿着个大喇叭在场边跑前跑后，一会儿给球员递水，一会儿给观众发免费的矿泉水，球衣背后印着的“弃卒1号”特别扎眼。 他以前真的是CBA青训体系里的“弃卒”，12岁被选进宏远三队的时候，他是全队最拼的那个，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运球，别人投100个三分，他就投200个，当时教练还夸他“这小子身上有股狠劲，说不定能练出来”。 但16岁那年测骨龄，医生说他最多长到1米85，教练找他谈话的原话他到现在都记得：“阿凯，你打球很拼，但职业赛场要的是天赋，你这身高打一号位在CBA就是吃亏，同位置比你高10公分的苗子还有五六个，回去读读书，把篮球当爱好打也挺好。” 那天他收拾完东西出基地大门，把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欧文1代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跟他一起被淘汰的队友又捡了回来塞给他：“留着吧，以后打野球还能穿。” 之后的半年他连篮球摸都不想摸，随便读了个大专的市场营销专业，毕业之后换了三份工作，卖过保险，当过快递员，最后实在干不下去，就承包了家附近小区的篮球场，收散客的门票钱，一个人10块钱，打一整天都可以。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自己在场上打球，慢慢的周边喜欢打球的上班族都认识他了，有人提议“要不然我们搞个周赛？赢了的你给免一个月球费”，他一口就答应了。 第一届比赛只有8支队伍报名，冠军奖品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两箱功能饮料，还有旁边潮汕牛肉火锅店赞助的5张100块钱代金券，那天下大雨，场地积水，他和几个朋友蹲在地上用抹布擦了两个小时的水，所有人都淋得浑身湿透，最后冠军队举着代金券欢呼的时候，他站在边上哭得比获奖的人还凶。 就这么从周赛打到月赛，再打到一年两届的“凯子杯”，他的抖音号“凯子球场”现在有62万粉丝，拉到了两个运动品牌的赞助，今年的“凯子杯”冠军奖金已经有10万块，报名的队伍有120多支，还有特意从湖南、广西开车过来参赛的草根球队。 之前淘汰他的青训教练去年还特意来看过他的比赛，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当年眼光确实差，你这比很多打CBA的人对篮球的贡献都大”。 我问过他会不会后悔当年练了那么多年篮球最后没打上职业，他笑着指了指场边喊加油的观众：“有什么可后悔的？职业赛场的观众是给球星喊加油的，我这的观众是给每个普通人喊加油的，我以前想当CBA的后卫，现在我当这么多人的‘篮球园长’，挺好。”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的筛选逻辑本来就极其残酷，俱乐部选人的标准只有“能不能帮我拿成绩”这一条，那些被淘汰的人从来不是“不行”，只是不符合这个单一维度的评价标准而已，体育的赛场从来不止CBA、中超那几个，小区篮球场、城市马拉松赛道、社区的健身馆，这些地方的价值,一点都不比职业赛场低。
中乙球队解散时被欠薪8个月的队医，现在成了跑圈里的“神仙护跑人”
李桂兰阿姨今年51岁，跑圈里的人都叫她“李神仙”，不管你是跑半马抽了筋，还是平时跑步膝盖疼，她按5分钟就能缓过来，给的康复方案比三甲医院的还好用，最重要的是收费特别便宜，普通跑者去她的康复工作室做一次放松，只要39块钱，学生和60岁以上的老人还免费。 我去年跑西安马拉松的时候在32公里处抽筋，就是李姐给我按好的，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她以前是陕西某中乙俱乐部的队医，2021年球队爆雷解散的时候，她被欠了8个月的工资，还自己垫了两万多块钱给队员买外敷的药。 李姐以前是省田径队的队医，退休之后闲不住，朋友介绍就去了那家中乙俱乐部，当时老板说的特别好听“我们想好好搞足球，以后冲甲冲超”，她想着能帮一帮年轻孩子也挺好，就去了。 去了才知道球队穷得叮当响，客场打比赛都要坐十几个小时的大巴，队员受伤了买不起好的外敷药，她就自己把家里常备的药拿过来，后来老板欠薪欠了半年多，队员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她把自己两个月的退休金拿出来，给队员买了米面油。 最后球队还是解散了，老板卷钱跑了，队员收拾东西走的那天，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抱着她哭，说“李姐我们还欠你钱呢”，她还笑着拍人家的背：“没事，等你们以后踢上中超了再还我。” 失业之后她本来准备在家养老，朋友拉她去西安马拉松当医疗志愿者，那天她在赛道上一天给一百多个跑者处理了抽筋、崴脚的问题，散场的时候好几个跑者加她微信，问她平时能不能帮忙看看膝盖疼的问题。 她想着反正没事干，就在家附近租了个10平米的小门面，开了个运动康复工作室，一开始只有跑圈的人过来，后来慢慢的有跳广场舞的阿姨、打篮球的学生也过来找她看伤，现在她的预约已经排到了半个月之后。 她还自己组织了个“银发跑团”，专门带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科学跑步，免费教热身、拉伸的动作，现在跑团有200多个人，去年还有3个60多岁的大爷在她的指导下完赛了半程马拉松。 之前欠她工资的几个小队员，现在有的在西安当中小学的足球教练，有的开了足球装备店，逢年过节都会来看她，去年几个队员凑了十万块钱给她，说“李姐这是我们凑的欠你的工资”，她只收了一万，剩下的都退回去了：“你们现在搞青训也要花钱，我这工作室够用，你们把孩子教好就行。”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体育行业只有当明星运动员才能赚钱，底层的从业者都是炮灰，但李姐的故事告诉我，那些在职业赛场边缘积累的经验，从来不是没用的，职业赛场需要队医，普通的运动爱好者更需要懂行的人给他们指导，这些被职业联赛“抛弃”的从业者,恰恰是大众体育最需要的宝藏。
当过3年跆拳道队“陪练沙袋”的女孩，开了一家只收留守女孩的道馆
小夏的跆拳道馆开在贵州毕节的一个镇上，120平米的场地，墙上贴的不是奥运冠军的海报，是120多个学员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她们的小目标：“下次敢跟欺负我的男生顶嘴”“跑800米不会哭”“我要保护奶奶”。 这些学员都是周边村子里的留守女孩，来道馆学跆拳道一分钱学费都不用交，只要每周能来练3次就行。 小夏以前是省跆拳道队的陪练，说难听点就是“人肉沙袋”，专门给主力队员喂招，别人踢她她不能躲，还要故意把防守的破绽露出来，方便主力找感觉，3年陪练生涯，她断过两次肋骨，崴过无数次脚，连一次正式比赛的报名表都没上过，17岁那年教练找她谈话，说她天赋不够，打不了全运会，让她退役。 拿着几万块钱退役安置费回家的时候，她看到村子里很多留守小女孩，放学了就在街上晃，有的被男孩子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有的爸妈在外打工，一年都回不来一次，连个教她们保护自己的人都没有。 她就用那几万块钱安置费租了个门面，买了护具和垫子，开了这个免费的跆拳道馆，专门收留守女孩。 一开始很多家长不理解，说“女孩子学这个有什么用，不如在家帮忙做家务”，她就挨家挨户上门去劝，说“学这个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有人欺负她的时候她能还手，能保护自己”。 道馆开了6年，已经有120多个学员，去年她带了4个女孩去参加全国大众跆拳道锦标赛，拿了2金1银1铜，上台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姑娘抱着奖杯哭，她在台下哭的比孩子还凶。 我问她有没有觉得自己以前当陪练的日子很苦，她摇摇头：“以前当陪练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给主力铺路的弃卒，但是现在我教这些孩子，我觉得我就是她们的铺路石，以前的苦都没白吃，至少我知道怎么教她们保护自己，怎么让她们更有底气。”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但我觉得体育最珍贵的意义从来不是给少数人领奖的，是给千千万万普通人力量的：给被欺负的女孩一副铠甲，给上班族一个释放压力的出口，给老人一个健康的身体，这些价值,一点都不比拿奥运冠军低。
别让“职业赛场”的尺子，量死所有体育人的人生
之前有个体育行业的报告说，我国每年进入各级职业青训梯队的孩子有近10万人，最后能打上顶级职业联赛的，不到1%，剩下的99%的人，最后都会离开职业体系，变成外界眼里的“弃卒”。 还有更多像李姐、小夏这样的从业者，在底层联赛、边缘岗位付出了很多年，最后因为联赛解散、队伍调整失去了工作，也被当成了这个行业的“失败者”。 但我从来都不认同这种说法，什么是成功？难道只有拿奥运冠军、打CBA、踢中超才算成功吗？ 阿凯给成千上万的普通篮球爱好者提供了打球的平台，李姐给无数跑者解决了运动伤痛的问题，小夏教100多个留守女孩学会了保护自己，他们难道不算成功的体育人？ 我见过被国青队淘汰的扣篮少年矣进宏，站在CBA全明星的扣篮大赛上拿了冠军，全场观众为他欢呼；我见过在中乙踢了5年没踢出来的前锋，回老家开了青训俱乐部，教出来的小球员已经进了国少队；我见过练了10年体操没拿过奖牌的姑娘，现在开了儿童体能馆，教几百个小朋友锻炼平衡力和协调性。 象棋里的卒子，好像天生就是要被牺牲的，但是只要你别停下往前走的脚步，闯过了那道楚河汉界，你就能横冲直撞，甚至能将死对面的老帅。 那些被职业体系判定为“弃卒”的人，从来不是真的没用，只是他们的价值不在职业赛场那一小块地方而已，只要你不自己否定自己，愿意接着在体育这条路上走下去，你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活成自己人生里的主角。 我始终觉得，体育这个行业最有魅力的地方，从来不是造了多少明星，而是给每一个热爱它的人，都留了位置，没有谁是天生的弃卒，只要你愿意往前拱,你总能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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