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德国队吧”,是2014年世界杯决赛夜的大学男生宿舍,那天整个楼道的欢呼快把天花板掀翻的时候,我被发小阿凯拽着挤到他们宿舍,就看见他举着手机对着屏幕跳,屏幕上是百度贴吧的界面,标题框里敲着一行字:“我今年20,要陪德国队拿10个世界杯!”后面跟了三个通红的爱心表情。
那是德国队吧最热闹的夏天,150多万会员在那一个月发了近千万条帖子,有晒看球撸串合影的,有打赌输了直播穿女装的,有刚上初中的小球迷说要攒钱买第一件穆勒球衣的,我们都以为那个7比1横扫巴西、格策加时绝杀阿根廷的夏天,是德意志战车荣耀的起点,没人想到接下来的10年,我们会和这个贴吧一起,陪这支球队走过一段又一段至暗时刻。
藏在帖子里的青春:我们爱的从来不是“永远赢的德国队”
阿凯的那条帖子现在还在德国队吧飘着,累计已经有1.2万条回复,最早的几百条都是2014年的留言:“我19,明年高考完要去德国安联球场朝圣”“我和女朋友一起看的决赛,下次夺冠我们就结婚”“我爸追了德国队30年,今天我俩喝了一箱啤酒,他哭了”。
我后来也成了德国队吧的常客,才发现这里不像别的球迷社区那样动辄吵得不可开交,老粉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聊什么都不许人身攻击,新人问蠢问题大家也会耐心答,哪怕你说你是因为德国队球衣好看才入坑的,也没人会笑话你“伪球迷”,我见过吧里70后的老球迷老张,02年看着卡恩丢了世界杯哭着在吧里发了第一篇帖,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每天还会在吧里签到,偶尔发点自己在家酿黑啤的照片,说等下次德国队夺冠,就把自己酿的酒寄给相熟的吧友喝。
2018年世界杯德国对阵韩国的那场球,我和阿凯在他刚租的出租屋里看的,那时候我们刚毕业半年,他为了买那件正版的穆勒13号球衣,吃了半个月的泡面,那天特意买了卤味和冰啤酒,还把14年买的德国队小旗子插在了出租屋的暖气片上,结果终场哨响的时候,0比2的比分亮在屏幕上,他捏着啤酒罐半天没说话,罐身被他捏得变了形,啤酒沫顺着他的手流到了地上。
那天晚上德国队吧直接崩了,刷新半天才能刷出一条新帖,有人骂勒夫固执到死,有人说现在的球员根本没有当年的铁血劲儿,还有人发了一张克洛泽空翻的动图,配文“你走之后,战车就没油了”,我翻到阿凯14年发的那条帖子,看见有人在下面问:“楼主,今年24了,还等吗?”阿凯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敲了四个字:“当然等啊。”
我那时候问他,不难受吗?他说难受啊,但你能因为一次考砸了就不认自己的青春了吗?14年和你在宿舍蹦到床板塌的是这支球队,16年欧洲杯输了之后我和女朋友在烧烤摊哭,老板免单送了我们两瓶啤酒,也是因为这支球队,它赢的时候我沾光跟着高兴,输了我就跑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那天我突然明白,很多人觉得球迷“赢了吹输了骂”是常态,但德国队吧里的这些人,爱的从来不是“永远赢的德国队”,他们爱的是自己那些和这支球队绑定在一起的记忆:是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球的心跳,是和老爸碰杯时他眼角的皱纹,是刚毕业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和朋友挤在出租屋里为了一个进球欢呼的日子,这些记忆哪是输一场球就能抹去的?
骂归骂,我们还是把家里换成了黑白红的海洋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德国队再一次小组赛出局,输给日本的那天晚上,阿凯正在外地出差,他在酒店房间看的球,看完之后在德国队吧发了一张照片:左边是2014年他穿着穆勒球衣在大学宿舍拍的,右边是当天他穿着同一件球衣在酒店镜子前拍的,8年过去,那件球衣洗得有点发白,他也长出了点小肚子,配文是:“28了,还能等几个四年?”
下面的回复看得我鼻子发酸:“我35了,06年本土世界杯开始追的,我还能等”“14年我和我爸一起看的决赛,去年我爸走了,我今年带着他的照片一起看的”“我闺女刚3岁,我已经给她买了迷你款的穆西亚拉球衣,等她长大陪我一起等”。
那之后就有人说,德国队的球迷都是“受虐狂”,连续两届世界杯小组出局还不脱粉,我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好笑:你养个孩子还有考不及格的时候,怎么追个球队就必须要求它年年拿冠军?更何况这支球队哪怕成绩差,也从来没让我们真的失望过:你能看见穆勒三十多岁了还在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能看见穆西亚拉十七八岁就扛着进攻线往前冲,能看见他们哪怕输了球,也会走到观众席给远道而来的球迷鞠躬道歉。
今年本土欧洲杯,我们几个在德国队吧认识了快10年的吧友,提前半个月就约好了要在我家看半决赛,阿凯把他攒了10年的周边都扛过来了:有克洛泽的签名照,有14年的官方纪念足球,有从06年到24年所有大赛的德国队队服,还有个吧友特意从外地带了自己酿的黑啤,我们提前一天把我家客厅挂满了黑白红的气球,把吧里老哥们做的复古海报贴了满满一墙,阿凯的老婆还带着3岁的女儿过来,小姑娘穿着迷你款的德国队球衣,举着小旗子奶声奶气地喊“德国加油”。
那天的球踢得太揪心,先进球的是德国,后来被西班牙扳平,加时赛被反超的时候,我们几个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出声,小姑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举着小旗子还在喊加油,最后终场哨响,阿凯第一个拿起啤酒罐碰了碰我们的,笑着说:“可以了可以了,比前两次小组出局强多了,起码进四强了,进步了,下次再来。”
第二天我刷德国队吧,看见有个吧友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里的一面墙,整整一面墙都摆满了德国队的周边:球票、球衣、签名照、纪念章,他说昨天看完球,他把儿子的小德国队球衣洗干净叠好了,“等他长到我当年第一次看德国队的年纪,我们父子俩一起等他们拿冠军”,下面有个62岁的老球迷回帖,晒了自己从02年到24年攒的所有德国队比赛的球票,说“我已经退休了,下届世界杯我带老伴去现场看,给小伙子们加油”。
你看,哪有什么受虐狂啊?不过是因为这支球队早就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你会吐槽自己的青春有遗憾,但你永远不会嫌弃自己的青春,对吧?
战车慢了,但没熄火:最长情的告白是陪你一起变好
现在的德国队吧,早就不是当年只会狂欢吹水的地方了,大家聊得最多的不是“什么时候拿冠军”,是“怎么才能变好”。
有个在国内做青训教练的吧友,去年开了个长期更新的帖子,专门分析德国U17、U19的年轻球员,每篇帖子都几千字,配着自己剪的比赛片段,从跑动距离到传球成功率,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已经更了快100期了,下面每天都有几百条讨论,有人给他补充德甲的青训数据,有人给他发自己在德国现场看青年队比赛的照片,还有人说要把他的帖子翻译了寄给德国足协。
还有个在德国留学的吧友,每周都会去现场看德甲的比赛,拍很多青训营的视频发在吧里,给大家讲现在德国青训的改变:以前他们太追求技术流,把自己本来的身体对抗和铁血精神丢了,现在已经开始改了,U17已经拿了世界冠军,那些十几岁的小孩,跑起来和当年的拉姆、克洛泽一模一样。
阿凯现在也在吧里更帖子,他本来就是做数据分析师的,现在每场德国队的比赛结束,他都会花三四个小时整理数据,哪里传球失误多,哪里跑动不到位,哪个年轻球员的潜力大,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他说以前年轻,只会喊“德国队加油”,现在长大了,想真的为自己喜欢的球队做点什么,哪怕这些分析他们看不到,起码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在陪他们一起进步。
我之前看过很多人说,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商业化,球迷越来越浮躁,赢了就凑过来蹭热度,输了就转头骂,好像喜欢一支成绩不好的球队是什么丢人的事,但每次我打开德国队吧,看见那些更新了十几年的帖子,看见那些从十七八岁追到三四十岁的老球迷,看见刚入坑的00后、10后小球迷问“穆西亚拉下次比赛能不能首发”,我就觉得,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是功利的。
你喜欢一支球队,不是因为它永远能拿冠军,是因为它在你最美好的年纪里,给过你最热烈的快乐,是因为它身上有你欣赏的特质:严谨、坚韧、永远拼到最后一秒,哪怕它现在慢了一点,摔了几跤,你也愿意等它爬起来,愿意陪它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前几天我又翻到了阿凯2014年发的那条帖子,最新的一条回复是一个16岁的小球迷发的:“我今年16,刚喜欢德国队,我陪你们等。”你看,这辆战车从来都不缺上车的人,哪怕它现在开得慢了点,只要发动机还在转,只要车里的人还没放弃,我们这些站在路边等的人,就永远不会走。
14年夏天的啤酒泡沫早就散了,那些喊着要拿10个世界杯的少年也长大了,但德国队吧还在,我们还在,等下一个举杯的夏天,等那辆德意志战车,再一次轰隆隆地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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