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田卿的一条抖音,画面里的她没有穿国家队的领奖服,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蹲在长沙某青少年羽毛球馆的场边,给一个刚打输比赛、嘴撅得能挂油壶的7岁小队员系鞋带,系完还从口袋里摸出颗砂糖橘塞到小孩手里,笑着揉人家的脑袋:“输了就哭鼻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输球,被我爸罚跑10圈都不敢掉眼泪,快吃个橘子缓一缓,下一场赢回来不就得了。”镜头拉近的时候,能看到她右手手背上还留着当年打封闭留下的浅褐色疤痕,和她脸上的笑放在一起,莫名的让人觉得特别暖。
作为打了8年业余羽毛球的爱好者,我对田卿的印象最初停留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双决赛的赛场上:那个留着利落短发、扣杀狠厉到被对手叫“杀球机器”的姑娘,和赵芸蕾搭档连扳两局逆转对手,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咬金牌的样子,曾是我很长一段时间打球的精神偶像,直到后来陆续看到她退役后扎根基层推广羽毛球的消息,才发现原来脱离了“奥运冠军”的光环,她的人生反而更鲜活、更有力量。
安化山里走出来的世界冠军,没有谁的成功是躺来的
田卿出生在湖南安化,那个藏在湘中大山里的小县城,是全国闻名的“羽毛球之乡”,龚智超、龚睿那这些响当当的奥运冠军、世界冠军,都是从安化的羽毛球学校走出来的,田卿的父亲田建毅,就是安化羽校的资深教练,她的羽毛球之路,从刚会走路攥得动球拍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之前看她的专访,她提过一件印象特别深的事:10岁那年冬天,湖南下冻雨,路上的冰结了半厘米厚,她发烧到38.7度,本来想请假在家休息,结果父亲骑着二八大杠直接到了床边,扔给她一件厚外套说“发烧也要练,比你天赋好的人都在馆里等着呢”,那天父亲骑车带她去羽校的路上,轮胎打滑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父亲第一反应不是扶她,是先捞起来挂在车把上的羽毛球拍,拍干净上面的泥问她“还能走吗?能走就自己爬起来去馆里”,那天她练完3小时多球,秋裤湿了大半,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腿上,回家的时候连楼梯都爬不动,当时她特别恨父亲的狠心,直到后来拿到第一个全国冠军,看到父亲偷偷躲在观众席擦眼泪,才懂那句“安化出来的世界冠军,没有一个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是什么意思。
2006年田卿进国家队的时候,女双组的竞争已经卷到了“地狱模式”:当时队里已经有张洁雯/杨维这对奥运冠军组合,还有赵芸蕾、于洋这些已经打出成绩的队员,她刚去的时候因为体重超标2斤,被教练下了最后通牒:一周减不下来就回省队,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5点起来穿减重服跑5公里,中午只敢吃半根黄瓜加一个煮鸡蛋,晚上队友都走了她还要留在馆里加练1小时多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缠三层胶布继续打,一周下来她不仅减了3斤,多球稳定性还提升了20%,硬生生在人才济济的女双组挣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以前总觉得,能当奥运冠军的人都是老天爷赏饭吃,天赋异禀随便练练就比普通人强,但这些年看了太多运动员的成长故事,尤其是接触过田卿之后才明白:天赋只是体育行业的入场券,能站到世界之巅的人,都是把“我不行”咽下去一万次的狠人,体育的残酷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少比你有天赋的人,比你还不要命的努力,那些领奖台上的高光背后,全是你看不见的、咬着牙扛过来的苦。
荣光背后的至暗时刻,我也曾想过再也不碰羽毛球
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双决赛,是田卿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很少有人知道,那场比赛她是打了两针封闭上场的,赛前半个月她的十字韧带拉伤,疼到连上下楼梯都要扶墙,队医劝她退赛,说强行上场可能留下永久性伤病,她当时只说了一句“我练了20年,就为了这一场,就算废了我也要打”。
决赛第一局她们输给了对手,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蹲在替补席旁边,队医给她喷冷冻剂的时候她咬着毛巾不敢出声,怕被对手看出来自己有伤,搭档赵芸蕾拍了拍她的腿说“我们都走到这了,大不了输了回去再练,拼了”,后面两局她们咬着牙一分一分追,最后赢下比赛的那一刻,她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激动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腿上的疼已经快让她晕过去了,升国旗的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腿全程都在抖,手里的鲜花拿不稳,只能偷偷用另一只手掐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
那枚奥运金牌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誉,也给她带来了沉甸甸的压力,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后,她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的争议:搭档变动、网络非议、伤病加重,所有的压力堆在一起,让她在奥运结束之后直接宣布了退役,她后来在采访里说,刚退役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北京的出租屋里,不敢看手机,不敢看和羽毛球相关的新闻,最多的时候一天只喝一杯水,体重半个月掉了10斤,妈妈从安化来北京看她,她躲在屋里不敢开门,怕妈妈看到她肿的像核桃的眼睛,那段时间她甚至想过,这辈子再也不碰羽毛球了。
我特别能理解她那段时间的状态,我们总习惯给奥运冠军套上完美的滤镜,觉得他们就应该永远赢、永远风光,不能有失误、不能有情绪、甚至不能有处理不好的人际关系,但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会疼、会累、会崩溃,也会有身不由己的选择和两难的困境,体育圈的叙事永远是成王败寇,大家只记得领奖台上的笑脸,没有人会在乎你背后受过多少伤、受过多少委屈,这是竞技体育的残酷,也是我们需要反思的地方:我们到底是喜欢拿金牌的符号,还是喜欢那个活生生的人?
退役不是终点,换个赛道我照样能发光
退役之后的田卿有很多选择:可以留在国家队当教练,可以进体育系统当干部,甚至有综艺找上门来邀请她当嘉宾,赚快钱的路摆了一大堆在她面前,她最后选了一条最难走的:回湖南,做基层羽毛球推广。
很多人不理解她的选择,说她“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走独木桥”,甚至有人嘲讽她“混不下去了才去教小孩”,她从来都不解释,只是闷头干自己的事,2019年她去湘西龙山的一所希望小学做公益,那里的孩子别说打羽毛球,很多人连羽毛球拍都没见过,她带了20副球拍过去,教孩子们颠球,有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颠了3个就掉了,红着脸问她“阿姨,我这么笨,以后也能当奥运冠军吗?”她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笑着说“不一定非要当奥运冠军啊,只要你打球的时候觉得开心,那就够了。”后来她资助了这个小男孩,每年给他送装备、交学费,去年那个小孩拿了湘西州青少年羽毛球赛丙组的第三名,给她寄了一张皱巴巴的奖状,还有一罐奶奶做的剁辣椒,她现在还把那张奖状贴在自己球馆的进门处,每次有人问起,她都骄傲的说“这是我拿过的最有分量的奖状”。
去年我去长沙参加一个业余羽毛球公开赛,刚好碰到田卿当嘉宾裁判,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坐在场边和我们这些业余爱好者聊天,一点架子都没有,还主动帮我纠正了我握了8年的错误握拍姿势,跟我说“你们业余打球别学我们专业的追求动作好看,不伤身体、打着舒服最重要”,那天我看到她球馆的墙上贴了一张公告:低保家庭的孩子来学球全部免费,残疾人羽毛球培训班常年招生,学费全免,她跟我们说,去年有个独臂的小伙子来报名学球,她花了3个月的时间给他改适合单臂发力的动作,现在那个小伙子已经能打业余比赛了,还拿了湖南省残疾人运动会羽毛球项目的银牌,领奖的时候特意给她发了视频,哭着说“姐,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能打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奥运冠军的价值”有误解,觉得他们就应该站在最高的地方,要么拿更多的金牌,要么当多大的官、赚多少钱,但在我看来,田卿的选择才是真正的不忘初心: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生产多少个奥运冠军,而是让更多的普通人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能从运动里获得直面困难的勇气,她把自己从羽毛球里获得的所有力量,又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更多普通人,这件事的意义,其实比拿奥运冠军要大得多。
40+的人生,不被定义才是最好的活法
现在的田卿,除了是羽毛球馆的“田教练”,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短视频博主,她的账号里没有高大上的人设,全是接地气的日常:陪爸妈去菜市场买菜,教大家做湖南口味的剁椒鱼头,跟朋友去露营,甚至还会直接怼网上的杠精:之前有人在她评论区说“放着国家队教练不当去教小孩,真是浪费资源”,她直接回怼“我教过的小孩以后说不定能拿10个奥运冠军,你算老几?”爽的不行。
她现在的丈夫也是前羽毛球国手沈烨,两个人有个可爱的女儿,今年刚满6岁,也开始学打球了,她之前发过一个视频,女儿打比赛输了坐在场边哭,她也不哄,就坐在旁边陪着,等女儿哭够了自己爬起来捡球,她才上前递水,她说“我从来不会要求我女儿以后一定要拿奥运冠军,我只希望她能从打球里学会一件事:输了没关系,哭完了站起来继续打就好,人这一辈子,总要输很多次的,输得起比赢更重要。”
我特别喜欢她现在的状态:没有被“奥运冠军”的头衔绑架,也没有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40多岁的人了,眼睛里还闪着20岁时候的光,我们总喜欢给女性的人生设限:20岁要好好学习,30岁要结婚生子,40岁要安稳顾家,尤其是对那些有过光环的女性,大家总觉得她们应该活成大家期待的样子,但田卿的人生告诉我们: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高光或者低谷,你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被标签定义,不被外界的声音裹挟,才是真正的成功。
前阵子看她的专访,记者问她如果回头看2012年站在领奖台上的自己,会说什么,她笑着说“我会跟她说,你很棒,但是你以后的人生,会比拿冠军的时候更精彩。”是啊,领奖台的高光只有几分钟,但是人生的路还有几十年要走,那些曾经的荣光和伤痛,最终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指引你走向更广阔的地方,田卿从来不是活在领奖台的符号,她是那个从安化山里跑出来的倔强姑娘,是拿过奥运冠军的传奇运动员,也是现在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孩子王”,不管是哪个身份,她都活的通透、活的热烈,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