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盛夏我去青岛出差，傍晚绕到五四广场旁边的社区野球场凑局，刚走到场边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岛队训练T恤、戴黑鸭舌帽的男人，站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连进了12个三分，旁边围着的半大小子拍着手喊“明哥再投一个！”，他抬手抹了把汗歪头笑的瞬间，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曾经在CBA赛场让不少外援头疼的“青岛高射炮”王庆明，那天我们打完球蹲在路边喝冰可乐，他递烟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了一根笑：“现在也很少抽了，周末来这儿跟小孩打打球，比在赛区待着舒服。”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关于他的成长、他的职业生涯，还有很多没被体育报道写过的细碎小事，在动辄把“天赋”“顶流”“总冠军”挂在嘴边的职业体育圈，王庆明的故事太像我们每个普通人的奋斗史：没有天选之子的剧本，靠着一口不服输的气熬了十几年，站过聚光灯下也坐过冷板凳,走到哪儿都揣着老城根儿养出来的热乎气。
老城巷子里泡出来的“野路子”投手：篮球最初是“混日子”的乐子
王庆明是土生土长的青岛四方区人，小时候家住在国棉二厂的家属院，他爸是厂队的篮球爱好者，放学把他往球场边一放就去打球，他蹲在台阶上啃着油饼看大人打球，看了半年就按捺不住下场凑热闹。“那时候我个子矮，跟大人打球根本挤不进去内线，抢篮板抢不过，突破也撞不动，就只能站远了投，慢慢就练出三分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14岁那年攒钱买篮球鞋的事儿：当时看中一双耐克的科比三代，专卖店卖1280块，他每天早饭钱省3块，放学帮大院里的张大爷买烟换5毛跑腿费，暑假去海边给游客拍照片赚点外快，攒了整整半年才凑够钱，冲到店里才发现喜欢的配色只剩小半码的，他咬咬牙还是买了，穿着挤脚的鞋打了一年球，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现在那双鞋还摆在他老家的衣柜顶上。 那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能打职业，初中毕业念了职高的汽修专业，本来打算毕业就去亲戚家的修车厂上班，周末没事就去打青岛的业余联赛赚点外快，16岁那年打青岛本地的“篮协杯”，他全场扔了11个三分进了9个，刚好被当时青岛双星青年队的教练坐在看台上撞见，比赛结束后教练追着他问“要不要来专业队试试？”，他当时第一反应是“管饭吗？”，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第二天就打包行李去了青年队报道。 “我真不是什么天赋型球员，刚进青年队的时候连基础的滑步都不会，队友都是从小练专业的，我跟人家差了一大截，教练骂我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他说刚进队的前半年每天都要加练两个小时基本功，绕着球场滑步滑到腿软，回到宿舍躺下就起不来，好几次想收拾东西回家修车，但是一想到队里管吃管住还能穿免费的球鞋,咬咬牙就留了下来。
熬了7年的“板凳王”：投不进的夜晚我在海边坐了半宿
2012年王庆明升到青岛一队，正式开启了自己的CBA生涯，但是前三年他的场均上场时间加起来都不到10分钟，队友都开玩笑叫他“饮水机管理员”，每次比赛穿的球衣打完都是干的，连汗都不用出。 他印象最深的是2017-18赛季青岛主场打广东的那场球，最后30秒青岛还领先1分，教练突然把他换上去，布置的战术就是让他跑空位扔三分，他说自己当时上场的时候腿都在抖，接到传球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扔出去的球连篮筐都没碰到，是个实打实的三不沾，随后广东的威姆斯反击上篮绝杀，全场球迷嘘声一片，他站在场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赛后更衣室里没人说话，他收拾完东西偷偷溜了出去，打车去了石老人海边，兜里就揣了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在海边的台阶上坐了半宿，凌晨三点的时候当时的主教练吴庆龙给他打了个电话，开口就骂“你要是就这点扛揍的本事，明天就收拾东西滚蛋，别在队里占位置”，挂了电话他蹲在海边哭了半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出现在训练馆，从那天开始，他每天训练结束都要加练300个三分，雷打不动练了8个月。 2019-20赛季是王庆明的爆发年，那一年他场均能拿到10.2分，三分命中率超过41%，客场打辽宁的比赛，他全场扔进7个三分，把辽宁的防线搅得乱七八糟，赛后郭艾伦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歪头投篮的毛病真邪性，怎么投怎么有”，他说那天比赛结束之后，他特意绕路去了当年坐了半宿的石老人海边，买了一瓶冰红茶，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苦都熬过去了，就没必要再回味了”。 那几年青岛的主场只要王庆明投进三分，DJ就会扯着嗓子喊“王！庆！明！”，全场球迷跟着一起喊，他说每次听见那个声音，都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投的那些三分，全值了，他在青岛队待了9年，把最好的职业生涯都留给了家乡球队，队里的小队员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每次客场回来他都会给小队员带当地的特产，家里包了鲅鱼饺子，他总会喊队里没成家的小孩去家里吃，“我是从底层熬上来的，知道新人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辗转多队的“流浪老炮”：我不是球星，就是给兄弟们搭把手的
2022年王庆明离开青岛加盟广厦，后来又去了福建，很多青岛球迷舍不得他，他走的那天去机场，几十个球迷去送他，他给每个人都签名，签了40多分钟，最后给球迷鞠了个躬说“我王庆明无论走到哪儿，都是青岛的孩子，只要青岛队需要我，我随时回来”。 在广厦的时候他已经是老将了，上场时间不多，但是每次训练都第一个到，给年轻队员挡拆、教他们怎么跑空位投三分，赛季后半段广厦伤兵满营，他临危受命上场，打广东的那场球扔进去4个三分，帮球队拿下了关键的胜利，赛后采访他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打，只要队里需要，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问他会不会遗憾职业生涯从来没拿过总冠军，他咬着吸管笑了：“有什么遗憾的？职业联赛里能拿总冠军的就那几个人，大部分人不都是像我一样，打了十几年球，能让球迷记住你投过的几个三分，能让队友觉得你这人靠谱，就够了。”他说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青岛打浙江的比赛，当时小将吕俊虎被对面外援撞翻在地，裁判没吹犯规，他第一个冲上去挡在小队员前面跟对面理论，最后吃了个T，赛后他跟吕俊虎说“我在队里待了快十年，你们都是我弟弟，不能让外人欺负”。 这几年总有人说王庆明“江湖气重”，他自己倒是不介意：“什么叫江湖气？就是人家帮过你你得记着，队友有难你得站出来，打球先做人，人做不好，球打再好也没用。”他打了十几年职业联赛，从来没跟球迷红过脸，每次碰到要签名合影的都来者不拒，碰到家境不好的小球员想走职业路，他自掏腰包给人买装备，还帮忙联系教练，“我小时候没人帮我，知道这条路难走，能帮就帮点”。
褪去球衣的普通人：篮球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总冠军
现在的王庆明已经淡出了CBA赛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青岛陪老婆孩子，周末去野球场打打球，还在青岛的几个小学当公益篮球课的老师，每周三下午去给小孩上篮球课，教他们投三分，那天在野球场我就看见他教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投篮，他歪着头给小孩做示范，跟他当年在CBA赛场投篮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说儿子现在8岁，也喜欢打篮球，但是他从来没逼着儿子走职业路线：“他爱打就打，不爱打就好好学习，将来想当汽修工都行，我小时候本来不也打算当汽修工吗？人这一辈子，开心最重要，没必要非得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太执着于“造神”了，大家都盯着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顶流球星，却很少关注王庆明这样的“角色球员”，但恰恰是这些普通球员的故事，才最能让我们普通人共情，我们大部分人都没有顶级的天赋，没有天选之子的剧本，人生里更多的是坐冷板凳的日子，是投丢关键球的挫败，是拼尽全力也拿不到“总冠军”的遗憾，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像王庆明一样，认认真真把自己擅长的事做到极致，对身边的人抱有善意，对热爱的事保持热忱，哪怕只是让主场的球迷为你喊过几次名字，哪怕只是教会了几个小孩投三分，这样的人生，已经足够闪亮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王庆明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系鞋带，旁边的小孩举着篮球喊“明哥我们打比赛吧！”，他站起身把鸭舌帽往后一推，笑着说“行啊，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青岛第一三分炮手”，夕阳落在他身上，混着旁边便利店飘来的烤肠香气，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比起聚光灯下的球星，这样揣着烟火气的王庆明，才更符合我们对“篮球热爱者”的全部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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