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训练服,裤腿挽到膝盖,脚上的球鞋沾着半干的泥点,正追着一群七八岁的小黑孩跑,边跑边喊“别往死里趟啊,留点力给后面的小朋友”,如果不是他眼角那道我在2012年欧冠决赛转播里见过的浅疤,我根本认不出来这是当年那个在安联球场把罗本防到跺脚的切尔西奇兵。
那天我是陪在英国读体育管理的同学做社区足球调研,在场边蹲了半个多小时才敢上前打招呼,伯特兰德一点球星架子都没有,顺手就把身边装着球鞋的纸箱往我这边推了推:“要不要帮个忙?刚从俱乐部拉来的赞助,给孩子们分完还剩几双,你们要是有认识的穷孩子也可以带走。”那天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我才发现,这个被大部分球迷遗忘在2012年夺冠合影角落的球员,活成了比很多巨星更像“足球本来样子”的人。
安联球场的“无名首发”,是英超最被忽略的“冠军补丁”
年轻一点的球迷可能对伯特兰德的名字完全没印象,就算是老切尔西球迷,对他的记忆大概率也只有2012年那场欧冠决赛,毕竟他的职业生涯,从来和“巨星”“顶薪”“流量”这些词沾不上边。
伯特兰德是根正苗红的切尔西青训出身,但9岁进蓝军青训营之后,他的职业生涯前半段几乎就是在租借的路上:17岁租到英乙的奥尔德肖特,之后辗转雷丁、南安普顿、阿斯顿维拉,7年换了6支租借球队,22岁之前连英超的首发机会都没捞到几次,2012年迪马特奥临危受命接手切尔西的时候,伯特兰德甚至连欧冠大名单都没进过几次,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安联球场的欧冠决赛里,拿到自己的欧冠正赛首秀机会。
现在回头看那场球,迪马特奥的选择简直是“疯狂”:当时拜仁左路有罗本里贝里轮番冲击,切尔西这边阿什利科尔带伤,正常思路要么让科尔硬顶,要么换个防守型中场补位,可迪马特奥偏偏把从来没踢过欧冠的伯特兰德放到了左前卫的位置上,任务只有一个:粘住罗本,不让他舒服内切。
那场球的过程所有球迷都记得:拜仁全场压着切尔西打,控球率接近7成,射门数是切尔西的3倍,但罗本只要一拿球,身边必然贴着伯特兰德,下半场有一次罗本好不容易摆脱了科尔内切,刚要起脚就被回追的伯特兰德连人带球铲出边线,罗本坐在地上气得直拍草皮,转播镜头扫到伯特兰德的时候,解说员愣了两秒才说出他的名字:“哦天呐,这个小孩是第一次踢欧冠正赛,他居然一点都不慌。”那场球伯特兰德踢了73分钟才被换下场,下场的时候他的球衣已经被扯得变了形,迪马特奥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好久的话,后来伯特兰德告诉我,那场球他下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别出错别出错,我不能对不起信任我的人’,直到德罗巴罚进那个点球,我才反应过来:我居然拿了欧冠冠军?”
我问过他会不会遗憾,整个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就是那场决赛,之后再也没有站在过那么高的领奖台上,他笑着摇头:“你知道有多少青训球员穷其一生都碰不到欧冠的草皮吗?我已经足够幸运了,而且我知道自己的定位,我不是德罗巴,不是特里,我就是球队的一块补丁,哪里需要我就补到哪里,能帮球队拿冠军,就够了。”
后来他离开切尔西去了南安普顿,在圣徒当了6年的主力左后卫,连续3个赛季进入英超左后卫拦截榜前十,还入选了英格兰国家队踢了2016年欧洲杯,但是从来没有媒体拿他当明星,甚至连转会新闻都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伯特兰德这类球员最珍贵的地方:足球世界从来不是只有巨星的秀场,那些“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角色球员,才是冠军真正的底座,我们习惯了为进球的英雄欢呼,却总是忘了,如果没有这些默默补防、甘愿干脏活累活的“补丁”,再厉害的英雄也拿不到冠军。
淋过雨的人,总想着给后面的孩子撑伞
那天分完球鞋,有个10岁的小黑孩磨磨蹭蹭不肯走,拽着伯特兰德的衣角说自己的脚又长了,刚领的鞋穿不下,伯特兰德二话没说就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把自己脚上的训练鞋脱了下来,塞给那个小孩:“我这双刚穿两次,44码,你试试,我当年比你还惨,穿我哥的旧鞋,脚趾头都磨破了还在踢,不敢说,说了我妈也没钱给我买新的。”
伯特兰德是伦敦南部加勒比移民的后代,爸爸是工地的零工,妈妈给人家做家政,一家五口挤在只有两个卧室的廉租房里,小时候他要走3公里去社区球场踢球,买不起公交票,冬天的时候脚冻得通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球衣,还被有钱人家的小孩嘲笑“贫民窟出来的也配踢足球”,他说自己当年能进切尔西青训,全靠当时社区球队的教练自掏腰包给他交报名费,开车送他去试训,“如果没有那个教练,我现在可能和我小时候的朋友一样,要么在工地打工,要么在街头混日子。”
2022年因为反复的膝盖伤势宣布退役的时候,伯特兰德收到了好几个解说嘉宾的邀约,还有英超球队邀请他当青训教练,年薪是他现在做公益的好几倍,但他都拒绝了,转头回了自己长大的萨瑟克区,成立了一个叫“南伦敦足球通道”的公益项目,专门给低收入家庭的少数族裔小孩提供免费的足球培训,还有免费的文化课辅导。
我特意查过他这个项目的数据:成立两年多,已经有超过300个7到14岁的小孩在这里训练,他请了4个持有欧足联B证的教练,还有3个文化课老师,要求所有小孩每次训练之前必须先写完作业,考试不及格就暂停训练资格。“不是每个小孩都能当上职业球员,我太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了,1000个小孩里可能都出不了一个英超球员,就算踢不出来,你也要有文化,能找个正经工作,不能踢了几年球,最后什么都不会。”说到这里他给我看了手机里的一个视频,是个12岁的小孩举着水晶宫青训营的录取通知书在哭,“这个小孩的妈妈打三份工养他们姐弟三个,之前连10英镑的青训报名费都交不起,现在他签了青训学徒合同,俱乐部每个月给补贴,他妈妈终于可以辞掉一份工作了。”到2024年,他的项目已经送出去17个小孩去英超、英冠俱乐部试训,其中3个已经签了正式的学徒合同。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人真正的底色,不是看他站在高处的时候有多风光,而是看他走下高台之后愿意往哪里走,很多球星退役之后要么忙着接代言赚快钱,要么满世界度假享受生活,伯特兰德却选择回到自己长大的贫民窟,每天和一群脏兮兮的小孩泡在一起,赚的钱还不如他当球员时的零头,这种选择,比拿欧冠冠军更需要勇气,也更有价值,他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着给后面的孩子撑一把伞,而这把伞,可能就是很多小孩人生里唯一的光。
别被“顶流叙事”,挡住了足球真正的温度
那天和伯特兰德分开之后,我和同学聊了很久,我同学说英国的社区足球之所以能做起来,就是因为有很多伯特兰德这样的前职业球员愿意扎根基层,他们不仅懂球,更懂底层小孩的难处,而我当时突然想到了我去年在国内一个青少年足球培训班做志愿者的时候碰到的一个小孩:他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每个月收入不到八千,小孩特别有天赋,但是交不起每个月两千的培训费,后来培训班老板知道了他家的情况,给他免了学费,去年小孩拿了市U12联赛的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他爸爸穿着外卖员的工作服站在台下,哭得眼睛都红了。
现在我们聊足球,动不动就说“梅西C罗”“欧冠世界杯”,好像足球就等于顶级赛事,等于身价几千万的巨星,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总在骂国脚不争气,总在幻想什么时候能出一个自己的梅西,但是我们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金字塔的底座:有多少喜欢踢球的小孩连一块平整的球场都找不到?有多少有天赋的小孩因为交不起培训费被挡在青训营门外?有多少前职业球员退役之后宁愿去做直播赚快钱,也不愿意去基层带小孩踢球?
我们太习惯“顶流叙事”了,我们只愿意站在金字塔尖看风景,却忘了金字塔的底座是由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堆起来的,伯特兰德的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欧冠冠军”,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所以他愿意弯下腰,给后面的小孩递一双鞋,指一条路,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刻,不是只有捧起奖杯的高光,更多的温度其实藏在社区球场的泥地里,藏在小孩拿到新球鞋的笑脸上,藏在伯特兰德这种普通人的选择里。
那天我走的时候,伯特兰德正带着小孩们做游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个小孩把自己画的画送给他,画上是一个穿蓝色球衣的球员举着欧冠奖杯,旁边站着一群穿五颜六色衣服的小孩,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瑞安是世界上最好的教练”,伯特兰德把画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口袋里,笑着和我说:“你看,这比我拿欧冠冠军的奖牌还珍贵。”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不是因为它能造多少巨星,能赚多少钱,而是因为它永远能给普通人希望:你可以不是天赋异禀的巨星,可以拿不到世界杯欧冠,但你依然可以用足球照亮别人的人生,依然可以成为某一群小孩心里的英雄,伯特兰德不是什么传奇巨星,但他活成了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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