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特意绕路去淮南,本来就是冲着网上吹了好久的“八公山脚下第一牛肉汤”去的,顺便逛下淮南王刘安的陈列馆,毕竟上中学的时候就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熟得不行,哪想到逛到三楼一个不起眼的拐角,一块半新不旧的展牌直接把我钉在了原地:“雷被,西汉沛郡人,淮南王刘安门下‘八公’之一,精剑术,曾整理《剑道》三十八篇,是我国有史记载最早的剑术竞技规则制定者。”我当时手里还攥着喝了一半的冰可乐,差点直接撒在展牌上——我之前翻《史记》看淮南王的故事,对雷被的印象只有“和世子比剑失手伤人,最后逃去长安告变的小人”,怎么突然就成了体育行业的老祖宗了?
八公山的尘封往事:被政治标签掩盖的“初代剑神”
要聊雷被,绕不开《史记·淮南衡山列传》里那段被人读了无数遍的记载:淮南王刘安的世子刘迁酷爱剑术,觉得自己打遍淮南无敌手,听说门客里的雷被是剑术高手,就硬拉着他比剑,雷被知道刘迁心胸狭窄,再三推辞不过,只能上场,全程都在让招,没想到退避的时候还是失手划伤了刘迁,刘迁当场翻脸,雷被吓得请罪,说愿意捐出全部家产去长安从军打匈奴赎罪,结果刘迁和刘安不仅不同意,还免了雷被的官职,要把他软禁在淮南,雷被没办法,偷偷跑去长安上书,这才牵出了刘安谋反的大案。 以前读这段的时候,我也跟着史书的叙事觉得雷被是个“卖主求荣”的小人,直到那天在展牌前站了半小时,翻了陈列馆里附的《汉书·艺文志》残卷资料,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一直站在权力斗争的视角看雷被,从来没人站在体育人的视角看过他的选择。 我始终觉得,雷被从一开始就没做错什么,作为一个靠剑术吃饭的专业人士,面对领导儿子的挑衅,他已经给足了台阶:先是再三推辞不肯比,比的时候全程放水,哪怕赢了也不会好看,输了又对不起自己练了十几年的技艺,最后失手伤人纯属意外,他也第一时间提出了补偿方案,换在今天的竞技场上,这不就是典型的“领导要求打假赛,选手不肯配合被逼走”的故事?我们现在骂打人情球、放水赛的运动员骂得那么凶,怎么到了两千多年前的雷被这里,就成了他的错了? 那天我在陈列馆待了整整一下午,越看越觉得雷被委屈:他本来就是个醉心剑术的技术宅,投奔刘安本来是听说刘安喜欢招贤纳士,能给他提供研究剑术的环境,根本没想掺和什么谋反的事。《淮南子》里还留了他写的关于剑术的残句,说“夫剑之所以美者,以其应物而断割也,非以为贱人之戏也”,意思是剑的价值是用来提升技艺、防身御敌的,不是用来给贵族当消遣玩的,就冲这句话,雷被也是个把竞技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说他卖主求荣,实在是太冤枉他了。
从门客到规则制定者:他是中国竞技击剑的奠基人
我有个练了12年传统短兵的发小阿凯,去年刚拿了全国传统短兵邀请赛的70公斤级冠军,我当时拍了展牌的照片发给他,他秒回了个原地蹦高的表情包,说“我靠我们门派的祖师爷终于上官方展牌了!” 阿凯说他刚入门的时候师父就给他们讲雷被的故事,说当年雷被逃到长安之后,正好赶上汉武帝整军经武,要规范军中的近战格斗训练,听说雷被剑术高超,就招他参与整理全国的剑术规范,雷被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走访了全国几十位剑术名家,把各家的招式、竞技规则整合到一起,编成了《剑道》三十八篇,这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有记载的竞技体育规则集。 阿凯说现在传统短兵圈通行的规则,几乎都能从雷被的《剑道》残篇里找到源头:比如比剑的时候不能故意刺头、喉、心脏这些要害部位,只要击中这些地方,哪怕赢了也算输,这条规则就是雷被定的,他当时写“剑者,凶器也,较艺而非搏命,故击要害者虽胜亦负”,就是为了让击剑从杀人的军事技能,变成普通人也能参与的竞技运动;还有现在我们常说的“点到为止”,最早也是雷被提出来的,他规定只要剑尖碰到对方的有效部位就算得分,不用真的刺伤对方,大大降低了竞技的受伤概率。 阿凯去年打半决赛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件事:对手打了三局都落后,急眼了一棍直接抡在他头盔上,当时他耳朵都嗡嗡响,裁判直接判对手犯规出局,对手还不服,说“我都打到他了凭啥算我输”,阿凯当时就把雷被的那句规则甩了出去,对方直接哑火——那套规则他们练短兵的人,几乎人人都能背。 以前我们总说中国传统体育“重礼仪轻规则”,甚至有人说中国古代没有真正的竞技体育,只有杂耍和表演,我以前也半信半疑,直到了解了雷被的故事才知道,早在两千多年前,我们就有了专业的体育规则制定者,有了成体系的竞技标准,雷被对中国体育的贡献,完全不亚于现在任何一个项目的规则奠基人,只不过他的功劳都被淹没在政治叙事里,没人记得罢了。
跨越两千年的竞技精神,放到今天也不过时
上周我去家附近的奥体中心接我外甥下课,正好赶上他们击剑俱乐部搞U12组的联赛,决赛的两个小孩我都认识,一个是我外甥的同班同学浩浩,另一个是他们教练的儿子小远,最后一剑的时候两个人的比分追平,我听见看台上有家长小声说“这还比啥啊,小远肯定会让着浩浩,不然他爸以后给他穿小鞋”,结果话音刚落,小远直接一个弓步刺中了浩浩的有效部位,拿下了冠军。 下场的时候我以为教练会不高兴,结果教练拍着小远的肩膀说“好样的,当剑手就得像雷被那样,不能搞人情剑、放水剑,赢要赢得堂堂正正,输要输得明明白白”,我当时站在旁边直接愣了,没想到现在基层的击剑教练,都已经把雷被的故事当成教育小孩的范本了。 那天我和教练聊了好久,他说现在很多人教击剑,上来就教招式、教得分技巧,他反而第一节课先给小孩讲雷被的故事,讲雷被当年宁愿得罪诸侯王也不肯打假赛的事,他说“练剑先练人,要是为了赢、为了人情就故意放水,那练一辈子也成不了好剑手”。 其实雷被的选择,放到今天的体育圈依然有很强的参考意义,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为了利益打假赛的运动员:CBA有球员为了赌球故意输分,乒乓球赛有选手为了避开强敌故意输小组赛,甚至还有青少年比赛里,家长为了让孩子拿奖,提前买通对手放水,每次看到这种新闻我都想起雷被,两千多年前的人都知道,竞技的公平性比眼前的利益、比人情关系重要得多,怎么现在的人反而活回去了? 我一直觉得,雷被最值得我们记住的,不是他编了多少剑术招式,也不是他卷进了什么谋反案,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竞技精神:尊重规则、尊重对手、也尊重自己的职业,不为了权力折腰,不为了利益放弃底线,这才是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也是跨越两千年都不会过时的精神。
别让体育人永远活在历史的边角料里
那天我从陈列馆出来,蹲在山脚下的牛肉汤摊子上,加了两份千张一份牛肉,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听说我对雷被感兴趣,一边给我加辣油一边说:“每年都有不少穿练功服的小伙子小姑娘来,问雷被当年练剑的地方在哪,我说哪有什么具体的地方啊,这八公山漫山遍野的石头,哪块没被以前练剑的人踩过?” 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香味,我突然觉得,我们现在搞体育文化建设,缺的就是雷被这样有血有肉的IP,现在说起击剑,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欧洲的贵族运动,说起古代体育,大家只知道蹴鞠、捶丸,却不知道我们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了自己的击剑“初代冠军”,有了成体系的竞技规则,淮南当地现在提到八公山,宣传的要么是刘安发明豆腐,要么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修仙典故,怎么就没人想到把雷被这个IP做起来呢?要是每年在八公山办个“雷被杯”传统短兵邀请赛,邀请全国的传统武术、击剑爱好者来参赛,既能推广传统体育文化,又能带动当地的旅游,不比搞那些千篇一律的美食节有意义得多? 我后来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国内体育史学界关于雷被的研究少得可怜,大多都是在研究淮南王谋反案的时候顺便提一句他的剑术,专门研究他对中国体育贡献的论文,加起来还不到十篇,这其实挺可悲的,我们总说要传承传统体育文化,可连自己的体育祖师爷都没人记得,连他们的贡献都没人去挖,传承又从何说起呢? 那天喝完牛肉汤我沿着八公山的步道走了好久,踩着石头路的时候总觉得,好像两千多年前雷被也踩着这条路练过剑,风掠过耳边的声音,都像剑划过空气的声响,其实雷被从来没有被忘记过:练传统短兵的人还在背他定的规则,基层的击剑教练还在给小孩讲他的故事,他坚持的公平、公正、尊重竞技的精神,过了两千多年,还是闪闪发光,比起“八公”“告密者”这些别人贴给他的标签,他更应该被记住的身份,是中国古代体育当之无愧的先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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