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4日的巴黎水上运动中心,领奖台的聚光灯落在34岁的入江陵介脸上时,他正用手背蹭着眼泪,嘴角却快咧到了耳根,手里的铜牌被他攥得发烫,挂在脖子上的绶带已经被他揉出了褶皱,身后的大屏幕上还放着刚才男女混合4x100米混合泳接力的回放:作为日本队年纪最大的选手,游第一棒仰泳的入江陵介入水时比旁边的美国小将慢了半个身位,却在最后5米硬生生追平了差距,给后面的队友攒下了足够的优势,解说员在镜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思议”,毕竟34岁的年纪,放在平均年龄只有22岁的游泳赛场上,已经是“爷爷辈”的选手了。
我盯着屏幕里那个哭的像个孩子的男人,突然想起2008年北京奥运的转播画面里,18岁的他留着清爽的短发,站在出发台上眼睛亮的像星星,那是他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最终拿了200米仰泳第五名,日本媒体当时铺天盖地的报道里,都喊他“未来的仰泳王者”,一晃16年过去,当年的天才少年已经变成了赛场老将,他没有拿到大家期待的大满贯,却活成了比冠军更动人的传说。
怕水的“旱鸭子”,误打误撞成了仰泳天才
很多人不知道,被称为“仰泳先生”的入江陵介,小学二年级之前还是个连脸都不敢埋进水里的旱鸭子,他小时候体质差,特别容易感冒,妈妈为了让他锻炼身体,硬把他送去了家附近的游泳培训班,第一节课教练把他抱进水里,他哭的整个游泳馆都能听见,下课之后教练特意跟他妈妈说:“这孩子怕水怕成这样,可能不是学游泳的料,要不就算了吧。”
那时候的入江虽然年纪小,却莫名有股不服输的劲,他听教练说自己不行,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卫生间练憋气,他把妈妈给他买的恐龙玩具扔到浴缸底,憋着气往下摸,一开始最多憋5秒就呛的直咳嗽,练了不到一周,嘴皮都泡破了,妈妈心疼他,说不想学就不学了,他却摇着头说:“同班的小朋友都能游25米了,我也可以。”就这么练了一个暑假,他第一次一口气游完25米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被泡的掉漆的恐龙玩具。
也是那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天生适合仰泳:别的小朋友仰着飘在水面上总怕呛水,他却觉得仰着看天花板特别舒服,不用盯着前面人的脚,也不用总担心喘不上气,初中的时候他参加全日本中学生游泳锦标赛,拿了100米仰泳和200米仰泳两个冠军,领奖的时候教练摸着他的头说:“你小子说不定以后能去奥运。”
当时的他还觉得奥运是遥不可及的梦,直到2008年,18岁的他真的站在了北京奥运的赛场上,他后来在自传里写,第一次进奥运村的时候,他连饭都不敢多吃,怕吃坏肚子影响比赛,看到菲尔普斯从身边走过,他紧张的连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那次比赛他拿了200米仰泳第五,和领奖台只差0.23秒,下场之后他坐在泳池边哭了半小时,那时候他暗下决心,下一届奥运,一定要站在领奖台上。
被骂了十年的“千年老二”,他的遗憾比奖牌重
2012年伦敦奥运是入江陵介的巅峰时期,赛前几乎所有媒体都预判他会拿到至少一枚仰泳金牌,他自己也做足了准备,为了适应伦敦的水温,他提前三个月就去当地的游泳馆训练,连饮食都严格按照营养师的要求来,连最爱吃的烤三文鱼都戒了。
可命运就像跟他开了个玩笑:100米仰泳决赛,他以0.03秒的差距输给了美国选手格雷弗斯,拿了银牌;200米仰泳决赛,他又以0.68秒的差距输给了罗切特,再拿一枚银牌;4x100米混合泳接力,日本队又差了美国队1秒多,再拿一枚银牌,三块银牌挂在脖子上,他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比哭还难看。
那次比赛之后,日本网友给了他一个“银先生”的外号,有人说他“关键时刻软脚”,有人说他“就是没有拿金牌的命”,媒体的标题从“未来王者”变成了“扶不起的老二”,他后来跟朋友说,回国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敢开手机,爸妈打了20多个电话他都不敢接,伦敦奥运的吉祥物文洛克,被他捏的眼睛都掉了,他看着那三块银牌,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游泳。
2016年里约奥运,他的状态跌到了谷底,200米仰泳连决赛都没进,退场的时候转播镜头扫过他的背影,肩膀耷拉着,连背包带都滑到了胳膊肘,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该退役了,毕竟游泳运动员的黄金期就是20到25岁,26岁的他已经算“高龄”,连教练都旁敲侧击的问他,要不要考虑去俱乐部当教练。
我2019年光州世锦赛的时候曾经在混采区采访过他,当时他刚比完200米仰泳的半决赛,刚出水的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攥着半瓶运动饮料,我问他:“大家都说你这个年纪还在拼很了不起,你自己怎么看?”他当时挠了挠头笑,说:“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啊,我只是还喜欢游泳而已,就像你们喜欢写文章,喜欢吃好吃的,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不做了对吧?”
当时我就愣了,我们总喜欢给老将的坚持套上各种宏大的叙事,什么“为了国家荣誉”“为了弥补遗憾”,但其实最根本的原因,不过是“我还喜欢”而已,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还会继续游下去的。
和时间赛跑的老将,34岁的铜牌比金牌沉
从2016年到2024年这八年,入江陵介的日子过的比刚出道的时候还苦,他一边读早稻田大学的体育学博士,一边保持着每天5小时的训练量:早上5点起床,坐一个小时地铁去训练场练两个半小时,然后去学校上课做研究,下午6点再去训练场练两个小时,周末还要去自己创办的青少年游泳俱乐部教小朋友游泳。
随着年纪增长,他的身体恢复速度比年轻选手慢了一半,之前练一次出发跳休息10分钟就能缓过来,现在练20组出发跳,膝盖就会积液,晚上回到家要敷一个小时的冰袋才能入睡,他妻子说,有时候他半夜疼的翻来覆去,却从来没说过要放弃,为了跟上年轻选手的节奏,他30岁那年还改了自己保持了十几年的划水频率,原来他5秒划3次,为了提升短距离的速度,硬生生改成了5秒划4次,光是适应新的节奏,他就练了整整一年,游到肩膀发炎,连筷子都拿不住。
2023年福冈世锦赛,33岁的他拿了100米仰泳的铜牌,成绩是51秒96,比他2012年伦敦奥运的巅峰成绩还快了0.02秒,当时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解说员说:“这不是铜牌,这是老将和时间赛跑赢来的勋章。”
到了2024年巴黎奥运,他是日本游泳队年纪最大的选手,比队里最小的选手大了16岁,混合接力颁奖结束之后,我在混采区看到他,他脖子上挂着铜牌,手里攥着小朋友给他写的信,他说比赛前一天晚上,俱乐部的一个10岁的小朋友给他发消息,说“入江哥哥,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奖牌”,他当时看着消息就哭了,觉得自己再苦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这块铜牌的重量,比很多金牌都重,他不是没有过巅峰,也不是没有过遗憾,在大家都觉得他该退役的时候,他硬生生扛过了状态的低谷,扛过了伤病的折磨,扛过了网友的谩骂,34岁的年纪还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这本身就是比拿金牌更了不起的事,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残酷,永远只记住第一名,但入江陵介的存在告诉我们,不是只有冠军才值得被记住,那些和时间对抗、和自己对抗的坚持,同样闪闪发光。
脱掉泳衣的普通人,他活成了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赛场外的入江陵介,完全没有明星架子,他不用训练的时候,最喜欢骑着自行车在东京的大街小巷逛,去居酒屋吃烤三文鱼,喝冰啤酒,还会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做的味增汤,虽然每次都糊底,网友调侃他“游泳是天才,做饭是废柴”,他也不生气,还会回复说“下次一定努力不糊”。
他创办的青少年游泳俱乐部,已经运行了快10年,收的很多都是家庭条件不好的小朋友,学费全免,他还自己出钱给孩子们买装备,请教练,2021年的时候,俱乐部里一个12岁的小男孩得了白血病,不能下水游泳,孩子妈妈给入江发消息说,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入江哥哥一起游一次泳,入江知道之后,专门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去北海道看他,把自己伦敦奥运的银牌带给孩子,跟他说:“你好好治病,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游100米。”去年那个孩子康复之后,真的回到了俱乐部,现在已经拿了北海道初中生仰泳比赛的冠军。
我常常觉得,现在我们聊体育,聊的太多的是“封神”“破纪录”“大满贯”,好像拿不到冠军,所有的努力就都没有意义,但入江陵介的存在,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他不是为了拿冠军才游泳的,他是因为喜欢才游泳的,他的热爱从来不需要用金牌来证明。
巴黎奥运之后,有人问他会不会退役,他笑着说:“我现在100米仰泳还能游52秒呢,等我游不过俱乐部里16岁的小孩的时候,再考虑退役的事吧。”
泳池的水凉了30多年,入江陵介的热爱却一直是热的,他用16年的五届奥运告诉我们: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要你赢所有人,而是你哪怕输了无数次,还是有站起来继续跑的勇气,你可以不站在最高的领奖台,只要你还在为自己喜欢的事努力,你就永远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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