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31日,巴黎夏德莱体育馆的羽毛球赛场灯光明得晃眼,女单1/8决赛的最后一分落地,33岁的李文珊趴在地上缓了两秒才爬起来,蓝色护腕磨出了个破洞,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地板的灰,她笑着走到球网前和陈雨菲击了掌,转身对着看台上举着“李文珊加油”手牌的华人观众用力挥了挥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赛后有国内媒体问她对这场球的评价,她操着带点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挠头笑:“我已经把这辈子能救的球都救了,输了也不亏呀。”那一刻很多观众才反应过来,这个常年排在世界女单前十、打球风泼辣得像个假小子的黄皮肤姑娘,不是中国队的选手,而是加拿大羽球界的“独苗”,是从温哥华社区公园的露天球场打出来的“野路子”世界冠军。
“不务正业”的华裔少女:我不要当医生,我要去打羽毛球
1991年出生在香港的李文珊,6岁跟着父母移民温哥华,是再典型不过的普通华裔家庭出来的孩子:爸爸在唐人街的粤菜馆当后厨,妈妈在当地超市做收银员,全家省吃俭用供她读书,最大的期盼就是她能考上UBC的医学院,将来当个稳稳定定的医生,这辈子不用像爸妈一样吃苦。
小时候的李文珊也试过顺着父母的规划走:每周六被妈妈拽着去学钢琴,坐两个小时动都不敢动,回家练琴的时候偷偷把闹钟调快20分钟;周末的画画班她总在素描本上画羽毛球拍,被老师告了好几次状,她真正的快乐是每天放学之后,背着书包跑到家后面的社区公园,跟着一帮西人小孩打露天羽毛球——没有网就用晾衣绳拉,没有正规场地就在草坪上画个框,有时候打嗨了连饭都忘了吃,回到家总被妈妈骂“野得没个女孩样”。
12岁那年的一件事,现在提起来李文珊还会红眼睛,当时她看社区比赛里的选手都用碳素球拍,自己拿的还是超市里9块9加元买的塑料拍,连发球都发不远,她不好意思跟爸妈要钱,偷偷找了份送晨报的兼职:每天早上4点准时爬起来,推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报纸,温哥华的冬天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她的鞋经常被雪水浸得湿透,冻得脚趾头失去知觉,送完报纸还要赶回家吃早饭去上学,整整坚持了3个月,攒了180加元,终于买到了人生第一支专业球拍,她把球拍藏在书包夹层里,不敢告诉爸妈,去公园打球的时候才敢拿出来,比什么宝贝都珍惜。
16岁那年她拿了加拿大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女单冠军,抱着奖杯回家跟爸妈摊牌:“我不想考医学院,我想走职业羽毛球的路。”爸爸当时就把她的奖杯锁进了柜子,指着她的鼻子骂:“打羽毛球能当饭吃?我们辛辛苦苦移民过来就是为了让你干这个?你要是敢去打球,我就把你的拍折了。”那天晚上李文珊在自己房间哭到凌晨,第二天早上还是背着球拍偷偷去了训练馆。
那段日子她过得像个陀螺:白天在学校上课,放学坐40分钟公交车去训练馆练3小时球,晚上10点多才能回到家,还要写作业到12点,周末别的同学去逛街看电影,她泡在训练馆里练发球,一练就是一整天,有次她发烧到39度还去训练,在场上晕了过去,教练给她爸妈打电话,妈妈赶过来看到她嘴唇发白的样子,抱着她哭了半天,终于松了口:“你想打就打吧,爸妈不拦你了。”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李文珊当年的选择,我们这代华裔孩子,多多少少都被“乖乖女”“高学历”的标签绑架过:父母总觉得我们只有按他们规划的路走,才算“成功”,却很少问我们到底喜欢什么,李文珊的叛逆不是不懂事,而是她第一次敢对“被安排的人生”说不:比起别人眼里的“好工作”,她更想要握在自己手里的球拍,和跑在球场上的风。
“野路子”出身的世界前十:我不是中国队的对手,是并肩的同行者
和从小在国家队体系里长大的专业选手不一样,李文珊的职业生涯,完全是“个体户”式的摸爬滚打:没有国家队的队医、营养师、陪练团队,甚至连教练都是她自己凑钱请的,打比赛的机票、住宿大部分都要自己承担,一度穷到连穿线的钱都要省。
2012年她第一次打伦敦奥运会,连专属教练都没有,找了个开羽球馆的华人朋友临时当陪练,自己攒钱买了机票去伦敦,小组赛赢了印尼选手的那天,她下场的时候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自己从包里掏出水喝,被解说调侃是“赛场上的独行侠”,那场比赛之后她才拿到了加拿大体育局的少量资助,终于不用一边打零工一边训练了。
2019年世锦赛她拿了女单铜牌,成为加拿大历史上第一个拿到世锦赛羽球奖牌的选手,本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却被部分网友扣上了“华裔叛徒”的帽子:“明明是中国人,为什么要代表加拿大打球?”有次她回香港探亲,在茶餐厅吃云吞面被老粉丝认出来,对方拉着她问:“你是香港出生的,怎么不回国打球啊?”李文珊当时没生气,笑着跟对方说:“我在哪里打球都是黄皮肤啊,我赢了球,中国人也会为我开心的,对不对?”
事实上李文珊和中国队的关系,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好:每次打公开赛,她都会提前在温哥华买好枫糖饼干,带给中国队的队员们,陈雨菲喜欢吃她带的枫糖浆,何冰娇还跟她学过英语俚语,2016年里约奥运会她扭了脚,下场的时候脚肿得像馒头,还是中国队的队医帮她做的紧急处理,她后来特意给队医送了一瓶自己家酿的冰酒,2023年苏迪曼杯她受伤退赛,何冰娇特意跑到她住的酒店给她送云南白药,两个人还一起点了外卖吃小龙虾。
我一直觉得,有些人把“国籍”当成审判运动员的标尺,本来就是对体育精神的误解,李文珊站在世界赛场上,从来不是中国队的“对立面”,反而是华人体育力量的另一种延伸:她让全世界看到,华人不是只会读书考试,我们也能在对抗性极强的体育项目里,和全世界最顶级的选手掰手腕,她拿到奖牌的那一刻,为她骄傲的不只是加拿大人,还有千千万万看着她长大的华人观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立,而是我们所有人对极限的共同追求,这一点,比金牌更重要。
33岁的“老将”还在跑:我不想定义成功,我只想活成自己的样本
巴黎奥运会止步8强之后,好多人劝李文珊:“你都33岁了,该退役了,找个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孩子,不比在场上跑来跑去受伤好?”李文珊在赛后采访里笑着摇头:“我还能打啊,我现在在场上还能跑能跳,我喜欢打球的感觉,为什么要退役?”
现在的李文珊,除了日常训练打比赛,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泡在温哥华的社区里,开免费的羽球培训班,专门教华裔小朋友打球,去年有个10岁的小女孩,跟当年的她一样喜欢打球,爸妈觉得女孩子打羽毛球没前途,不让她学,小女孩就偷偷跑到李文珊的培训班蹭课,李文珊知道之后,特意约了小女孩的爸妈吃饭,跟他们讲自己当年送报纸买球拍、和爸妈吵架的经历,还给他们看自己打比赛的视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说服了小女孩的爸妈,现在那个小女孩已经拿了温哥华青少年组的女单冠军,每次比赛都会给李文珊发消息汇报成绩,李文珊还把自己2019年世锦赛拿铜牌时用的球拍送给了她,在拍柄上写了一行字:“打你想打的球,不用听别人的。”
私底下的李文珊,完全没有世界前十的架子:她养了一只金毛叫“扣杀”,不训练的时候就带着狗去徒步,拍vlog分享自己的训练日常,吐槽教练给她安排的体能训练太累,还会教网友怎么做粤式糖水,她至今没有结婚,也不觉得“结婚生子”是人生的必选项:“我爸妈现在也不催我,他们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开心,这就够了,好多人问我后不后悔当年没当医生,我从来没后悔过,当医生当然很好,但我现在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我每天起床都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这种踏实感,比什么都重要。”
我身边好多年轻朋友都把李文珊当成“人生偶像”,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奖牌,而是因为她活成了我们最想成为的那种人:没有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没有被刻板印象困住,哪怕手里的牌不是最好的,也敢凭着一腔热爱,把“野路子”走成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我们总喜欢把“成功”定义成考高分、找好工作、买房买车、结婚生子,但李文珊的故事告诉我们:成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能够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并且愿意为了这个选择坚持到底,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前几天刷到李文珊的社交平台,她发了一张自己在社区教小朋友打球的照片,配文是:“我来自香港,长在温哥华,我是李文珊,我为自己打球。”照片里的她穿着运动服,被一群小朋友围在中间,笑得特别灿烂。
其实李文珊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叛逆少女逆袭成世界冠军”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女孩,敢打破偏见、敢选择自己人生的故事,她告诉所有被标签困住的人:你可以不用当父母眼里的“乖乖女”,可以不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可以不用走大家都在走的路,只要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了它坚持下去,你就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活成闪闪发光的主角。
这才是李文珊最打动人的地方:她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运动员,也没有拿到过奥运金牌,但她活成了自己的黄金时代,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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