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的杭州城北半露天球场,我刚拎着球走进去,就看见哲也蹲在边线给一个穿校服的小孩系鞋带,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速干衣,脚上是双磨平了后跟的霍华德训练鞋,要是搁三年前,你绝对没法把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的中年人,和当年这片球场上人人闻风丧胆的“独狼得分王”联系到一起。
我做大众体育写作快6年,见过太多把“赢”刻进骨头里的野球爱好者,哲也曾经是其中最极致的一个,但现在的他,是这片球场公认的“最佳队友”,甚至有刚入坑的小孩专门攒局要跟他一队,说跟哲也哥打球,哪怕投丢十个球也不会被骂。
曾经的哲也:拿球的那一刻,眼里就只剩篮筐
哲也今年37岁,是互联网公司的资深产品经理,打球的球龄快22年了,从高中第一次摸篮球开始,他就对“得分”这件事有种近乎偏执的执念。“那时候成绩不算顶尖,也没什么别的特长,只有在球场上拿高分、赢比赛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我是厉害的’”,哲也说,这种想法从学生时代一直延续到工作之后。
刚工作那几年互联网行业内卷严重,他每天要开七八个会,被甲方提奇葩需求、被老板骂方案做的垃圾,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靠打球发泄,那时候他的打球逻辑简单粗暴:“球到我手里就没有传出去的道理,只要我能得分就能赢,赢了我就是场上最厉害的人,别的都不重要。”
为了练投篮,他每天早上6点爬起来到球场投1000个中投,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为了提升对抗能力,他每天吃6个鸡蛋增肌,连跟女朋友约会都要随身带着弹力带练力量,那时候他去打球的标配是紧身球衣、定制护臂、踩限量款的科比4代,一上场身上的劲都快溢出来,只要拿到球,不管队友有没有空位、不管面前有几个人防守,都敢硬上。
2019年夏天的那场4v4我印象特别深,对面是四个体育学院的大学生,跑跳能力比我们这些上班族强出一大截,哲也愣是一个人扛着全队走,全场拿了37分,最后绝杀的时候,他甚至故意晃开了上来帮他挡拆的队友,顶着两个人的防守把球扔了进去,赢球之后队友脸色都不太好看,他还拍着人家的肩膀满不在乎地说:“兄弟别介意,我投确实比你投稳。”那天他发了个朋友圈,配的是汗湿的球衣和比分牌,底下一堆人评论“哲哥牛逼”,他爽得一整晚都在刷评论,完全没注意到老婆给他发的三条微信,说“妈妈来家里了,你早点回来吃饭”。
最夸张的是2020年冬天,他老婆预产期还有一周,他趁着老婆午睡偷偷溜去打球,打了三个小时手机全程静音,等他歇下来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躺了12个未接电话,全是丈母娘和老婆打来的,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婆已经进了产房,丈母娘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打球重要还是老婆孩子重要”,他那会还不服气,小声嘟囔“这不也没耽误事吗”,现在提起来这事,他都要抬手抽自己一巴掌。
那时候的哲也,把篮球当成了生活的全部,甚至是证明自我价值的唯一标尺,他拿过这片野球场不下50次的单场得分王,赢过数不清的单挑局,但现在回头看,他说“那时候我赢了球,却输了好多别的东西”。
跟腱断裂的30秒,我突然看懂了篮球到底是什么
哲也的转折点发生在2021年10月的一个周末,那天他约了朋友打全场,最后2秒他们队落后1分,他接队友传球跳投绝杀,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脚后跟那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像有人在他的筋上弹了一下橡皮筋,紧接着整个人就栽倒在地上。
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跟腱完全断裂,需要马上手术,术后至少半年不能跑跳,能不能重回球场还是未知数。“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怕,我练了十几年的投篮,难道就这么废了?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打球了?”
康复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难一百倍,术后前三个月他连下床都费劲,每天要做踝泵训练、抬小腿,一次100组,疼得他咬着毛巾掉眼泪,没事干的时候,他就拄着拐去球场边上坐着,安安静静看别人打球。
以前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场边那群打“养生球”的大爷,跑两步就喘,拿球就传,投不进也不着急,还总乐呵呵的,他那会总跟朋友吐槽“打球不拼赢,不如回家跳广场舞”,但那天他在边坐了一下午,看那群大爷打球:有人投丢了,其他人都笑着喊“没事好球,下次接着投”;有个大爷崴了脚,所有人都围上去递水冰敷,还有人主动提出要送他回家;打了两个小时,没人红脸,没人甩脸子,散场的时候还约着第二天一起去喝早茶。
“那会我突然就愣住了,我打了这么多年球,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我每次打球都憋着一股劲,要赢、要得分、要别人说我厉害,赢了还好,输了我能郁闷一整晚,连饭都吃不下,我到底是在打球,还是球在打我?”
后来还有件事彻底点醒了他,康复到第五个月的时候,他在球场边碰到以前一起打球的球友阿凯,才30岁,上次打球的时候突发心梗,救过来之后医生说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了,阿凯跟他说:“以前我也跟你一样,打球不要命,为了抢个篮板能跟人拼命,现在才知道,能健健康康站在这里,就已经比什么都强了,赢不赢的,有那么重要吗?”
那段时间他的闺女也出生了,他第一次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的时候,突然就红了眼睛,他想:要是我真的因为打球瘸了,以后怎么陪我闺女跑,怎么教她拍球,怎么送她去上学?以前我总觉得得分王是天大的事,现在才知道,比起我的家人、我的健康,那头衔连个屁都不是。
现在的哲也:我是野球场最受欢迎的“传球工具人”
康复之后重回球场的哲也,完全变了个人。
以前他穿紧身球衣、戴定制护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得分王;现在他穿最宽松的速干衣,踩缓震最好的训练鞋,连护具都只戴最基础的护踝,以前他拿球就往里冲,眼里只有篮筐;现在他拿到球第一反应是找队友的空位,只要有人位置比他好,球肯定第一时间传出去,从不硬突,从不跟人硬碰硬。
上个月的球局来了个刚上高二的小孩,第一次跟成年人打球,怯生生的,拿球不敢投,传了两次还传丢了,脸涨得通红,站在场上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哲也专门盯着他,只要他跑到位就把球稳稳传到他手里,传了七八次,小孩终于投进了一个三分,跳着喊了出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场球他们输了,但小孩下来拉着哲也的手晃了半天,说“哥谢谢你,我第一次在成人局进球”,哲也说那时候的开心,比他以前拿50分还要爽十倍。
上周的那场球我也在,对面有个20出头的小伙子,跟以前的哲也一模一样,拿球就突,横冲直撞,一个人拿了22分,把我们队冲得七零八落,最后一攻我们落后3分,哲也跑出来一个大空位,连对面防守的人都以为他要投,结果他手腕一转,把球传给了边线那里的老周,老周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打了30年篮球,三分特别准,抬手就进,绝杀,整个球场都炸了,所有人都围着老周喊,老周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那个小伙子下来之后特别不解,拉着哲也问:“哥你刚才空位那么大,怎么不投啊?你投了咱们也能赢啊。”哲也笑着说:“我投进了,最多就是大家说一句‘哲也准’,转头就忘了,但你周哥投进这个球,他能开心一整个礼拜,逢人就能说‘上次我投了个绝杀’,咱们打球不就是为了个开心吗?”
现在哲也还自己组织了个“老弱病残球局”,规则特别多:不许垫脚、不许快攻猛冲、不许说垃圾话、拿球优先传给新手和年纪大的队友、谁独狼不传就罚买一周的水,现在这个球局已经有40多个人了,有程序员、有中学老师、有开网约车的司机、还有62岁退休的王大爷,大家每周二周五晚上固定打球,打完之后一起去边上的烧烤摊吃串,聊工作、聊孩子、聊最近看的CBA比赛,没人在乎谁得分多,没人在乎输赢,每次散场大家都乐呵呵的。
写在最后: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把“体育就是要赢”挂在嘴边,职业赛场上运动员为了冠军拼尽全力当然值得尊敬,但落到我们普通人的大众体育里,输赢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见过太多野球场上因为一个犯规吵到打架的,因为输了球甩脸子骂队友的,甚至为了赢故意垫脚弄伤别人的,大家好像都忘了,我们最初拿起球的那一刻,根本不是为了赢谁,只是因为跑起来、跳起来、把球投进篮筐的那一刻,我们是开心的;只是因为跟好朋友一起打球流一身汗的感觉,太舒服了。
哲也常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得分王是我打球拿过的最高荣誉,现在我才知道,最高的荣誉是每次我去球场,所有人都愿意跟我一队,大家打球的时候都乐呵呵的,这就够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哲也扛着他5岁的闺女,背着球包,球包上挂着闺女给他做的手工小篮球挂件,还有他用了十几年的科比钥匙扣,闺女举着半根冰棒,凑到他嘴边让他咬一口,他笑着咬了一口,跟我们挥手说下周见,夕阳把他们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球场上的篮网晃啊晃,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啊。
它从来不是谁比谁厉害,谁比谁赢的多,它是我们疲惫生活里的出口,是连接人和人的纽带,是我们活到80岁,想起来还会笑的那些热气腾腾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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