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那场业余友谊赛打完,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摘护膝，看着对面一群19岁左右的小伙子抱着篮球跑跳着去买冰可乐，腰上的酸痛和汗水糊住眼睛的涩意同时涌上来，我突然就想起10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打完球能一口气灌下两瓶冰汽水，走路都带风，那天最终比分定格在76比98，我们这群平均年龄33岁的“野球场老炮儿”，结结实实输给了平均年龄19岁的大学校队联队22分，说没一点落差是假的，但散场后我们六个大男人挤在路边的烧烤摊喝到凌晨三点，没人吐槽输球，反而都笑着说“这周没白来”。
赛前：凑齐首发要翻3个微信群，我们都是夹缝里挤时间打球的中年人
我们这支球队叫“老伙计”，是2018年我刚工作第三年的时候，和几个同好凑起来的，最鼎盛的时候队里有16个人，每周三固定夜场，周末还要约友谊赛，那时候谁要是缺席还要被群嘲“是不是怕了”，但现在要凑齐5个首发，队长阿哲要翻3个微信群喊人，还得挨个私信确认“真的能来？不会临时被老婆喊回去带娃？” 这次约大学城校队的比赛，阿哲提前三天就在群里通知，第一条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回复全是请假的：“这周要陪老婆回娘家，丈母娘喊吃饭走不开”“我家娃周六围棋考级，我得去当后勤”“上周加班熬了三个大夜，腰快断了，怕打一半直接嘎在场上”“我上周刚阳康，跑两步就喘，还是当观众吧”，最后阿哲实在没办法，在另外两个相熟的业余球友群里临时摇人，才凑够了6个人：35岁做工程的老李，膝盖去年刚抽过积液，腰上常年贴着暖宝宝和膏药；34岁的初中老师老周，上周陪儿子玩滑梯扭了脚，走路还一瘸一拐；31岁的程序员阿凯，最近新项目上线天天熬到两点，斑秃的地方刚长出点小绒毛；还有临时补位的阿峰，当天上午刚陪老婆做完产检，从医院直接打车过来的，球衣里面还穿着给老婆陪产的家居服。 我自己那天本来也不想去，前一天刚改了12版活动方案，凌晨三点才睡，早上起来腰硬得像块板，但是阿哲给我发消息：“就当出来透透气，打不动就当凑个人头，你上次打球都还是三个月前了。”我看着后备箱里放了快半年的球包，还是咬咬牙去了。 热身的时候对比更明显，对面的小孩穿着统一的球服，热身的时候轮流扣篮，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脆得像夏天的冰块，我们这边压个腿都呲牙咧嘴，老李试着跳了下摸篮筐，落地的时候扶着腰喘了三分钟，还掏出烟给我们递：“等下都打养生点啊，赢不赢的不重要，别受伤，不然回去还要被老婆骂。”他戴的护膝是去年儿子给他买的，上面还贴了个奥特曼的贴纸，他说儿子说奥特曼能保护爸爸打球不受伤。
赛中：被冲得七零八落的防线，和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我还能打”
比赛一开始我们还想靠经验打阵地,老李的中投以前是我们队的杀招，十投能中七八个，结果第一个球出手就偏了，落地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他赶紧扶着我站稳，摆了摆手说没事。 但对面的小孩速度实在太快了，快攻的时候我拼了命跑都追不上，我防的那个小孩才19岁，留着寸头，变向的时候我根本反应不过来，第三节的时候直接被他晃得屁股蹲儿坐在地上，周围的小孩都围过来扶我，一口一个“哥你没事吧”，我脸涨得通红，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没事没事，心里却忍不住酸：要是放在10年前，这种变向我半步就能跟上。 分差越拉越大，最多的时候差了28分，我们没人喊暂停，阿凯跑的脸都白了，还在跟着跑位，老周脚扭的地方又被踩了一下，袜子都渗出血了，也没说要下场，还是我看见他走路不对劲，硬把他换下来的，他坐在场边脱鞋的时候，咬着牙撕粘在伤口上的袜子，嘶嘶地抽冷气，还说“我刚才那个篮板要是再跳高点就抢到了”。 第四节最后三分钟，其实分差已经追不上了，我们都清楚，但是老李突然在防守的时候喊了一句“防一个！”，我们几个当时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拼了命的跑，我甚至跳起来盖了对面那个寸头小孩一个上篮，落地的时候心脏砰砰跳，感觉快从喉咙里蹦出来，耳边居然听见几个小孩在喊“哥牛啊”。 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们六个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对面的教练过来握手，笑着说“你们经验真的太足了，我们小孩还是太莽”，我们都摆着手笑“老了老了，跑不动了”，但是没人说“输了不服”，我们确实输得心服口服，不管是体力、速度还是弹跳，我们全方位被这群年轻人碾压，是实打实的“不敌”。
散场的烧烤摊：我们聊起的当年勇，从来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输
我们换完衣服就去了球场旁边开了十几年的烧烤摊,老板认识我们，一看见我们就笑：“今天又输了啊？”老李摆摆手：“输给年轻人不丢人，赶紧上串，冰啤酒先拿两箱。” 一开始大家还在吐槽身体不行了，跑两步就喘，喝了两瓶酒之后，话题就跑到了“当年勇”上，老李说他20岁的时候打CUBA基层赛，单场砍过32分，能从后场一条龙扣篮，那时候为了练弹跳，每天绑着沙袋跑5公里，现在连爬三楼都要歇会儿，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医生都不让他剧烈运动，他每次打球都偷偷把降压药揣在兜里。 老周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大学时候打毕业杯的视频，最后一秒他投进绝杀，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说那时候他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的老婆，冲进场给他送水，脸比他还红，他脚上穿的那双球鞋，就是当时老婆送给他的夺冠礼物，穿了8年，鞋底都磨平了，他一直舍不得换。 我也翻出来22岁那年打市里业余联赛的照片，那时候我瘦得像个猴子，抱着亚军的奖杯哭的满脸都是汗，为了打那个比赛，我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球，连续三个月没迟到，上班都带着护腕，现在下班回家就想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球包放在后备箱都积灰了，半年没动过。 喝到一半的时候，老李突然给空着的那个位置倒了一杯啤酒，我们都安静了，那个位置是留给大刘的，他以前是我们队的中锋，最能跳的那个，每次打输了都要拉着我们加练一小时，去年冬天他突发心梗走了，才33岁，走之前还跟我们说，等休年假要带我们去他内蒙古老家打球，吃正宗的烤全羊。“大刘要是在，今天肯定要跟这群小孩拼到最后，指不定还要扣一个。”老李端起酒杯碰了碰那杯空酒，眼睛红了。 阿凯突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今天输了，但是一点都不难过？”我们都愣了，是啊，以前打比赛输了，我们要郁闷一个礼拜，还要拉着对方再打一场复仇，但是今天输了22分，反而每个人都很放松，老周啃着烤串笑：“以前打球是为了赢，现在打球是为了能站在场上，就够了啊。”
所谓“不敌”，从来都不是输了比赛，而是你先放弃了站上场的勇气
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三点才散,走的时候阿哲说下周还约，跟另一群30+的老炮儿打，我们都举着手同意，我回到家的时候老婆孩子都睡了，我坐在玄关换鞋，看着手里揉皱的技术统计单，突然就想明白“不敌”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见过太多人，30岁不到就说自己老了，球也不打了，步也不跑了，天天躺在家里刷手机，啤酒肚越来越大，三高越来越多，他们总说“我打不过年轻人了，打了也白打”，但他们不是不敌岁月，是先输给了自己的懒惰和胆怯，他们害怕面对“打不过”的结果，所以干脆就不站上场。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胜利者的领奖台，而是那些明知道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普通人，去年易建联退役的时候说“我敌不过时间，但是我从来没有敌过自己”，37岁的他站在总决赛的赛场上，跟比他小10岁的球员拼抢篮板，摔倒了再爬起来，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跑不动跳不高了吗？他知道，但他还是站上去了，这就够了。 我们小区有个60岁的王大爷，每天早上都在篮球场投半小时篮，去年还参加了市里的中老年篮球赛，拿了冠军，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打球技术不好，总是输，但是他打了40年球，从来没放弃过，现在老了反而觉得自己赢了：“我没输给谁，我就是赢了我自己，我60岁还能打球，多少人60岁连路都走不动了？” 我们这群30+的老炮儿，确实不敌00后的青春风暴，不敌日积月累的伤病，不敌一去不回的岁月，但我们永远不会不敌对篮球的热爱，不会不敌对生活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不敌”是客观的差距，不是失败的理由，真正的失败，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敢站上场，是你提前给自己判了“我不行”的死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腰还是疼的要命，但是我还是翻出来了压在衣柜底下的训练服，早上六点半去小区的球场投了半小时篮，虽然10个球只进了3个，但是风吹在脸上的那一刻，我觉得我还是10年前那个抱着篮球能跑一下午的少年。 反正日子还长，球也还有的打，只要我们还愿意站在球场上，就永远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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