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排分组名单公布那天,我盯着屏幕翻了三遍，都没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2022年2月国际排联宣布暂停俄罗斯所有排球赛事参赛资格开始，这支曾经站在世界排球之巅的队伍，已经缺席国际大赛整整三年了。
作为追了男排比赛快十年的老球迷,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和政治无关”是刻在奥林匹克宪章里的铁则，直到2023年夏天我去圣彼得堡找朋友玩，在社区的露天排球场碰到阿廖沙之后，才明白这句口号在现实面前有多苍白，也才懂了俄罗斯男排这三年的不甘，从来都不是新闻里冰冷的“禁赛”两个字能概括的。
从世联赛候选名单到社区排球场：没人愿意接受的“突然暂停”
我碰到阿廖沙那天是周六下午,圣彼得堡的太阳快落到涅瓦河面上了，整个排球场都晒得暖融融的，他是场上个子最高的那个，1米98的身高，跳起来扣球的时候整个手臂都能超过球网一大截，扣球的声音脆得像摔了个玻璃杯，场边坐的一排小孩每次都喊得震天响。
休息的时候我递了瓶冰可乐过去,聊了两句才知道，他2021年刚拿了欧洲U20男排锦标赛的亚军，当时已经进了俄罗斯男排成年队的候选名单，教练说2022年的世联赛就会带他去见见世面，要是表现好，说不定能赶上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那时候他才20岁，人生所有的规划都围着排球转：每天早上7点起来练体能，下午练4小时技术，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到11点，为了增肌一天吃6顿饭，连最喜欢的黑巧克力都半个月才敢吃一块。
结果2022年2月底的那天,他刚练完拦网，教练拿着手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用准备世联赛了，我们被禁赛了”，阿廖沙说他当时第一反应是教练在开玩笑，直到自己翻到国际排联的公告，才蹲在训练场的角落里哭了半个小时。“我从10岁开始打球，练了10年，就盼着能穿着印有国旗的队服，站在国际赛场上听奏国歌，结果突然就告诉我没机会了。”那段时间他连排球都不想碰，天天泡在酒吧里喝到醉，直到以前的体校教练找他，让他来社区给小孩当排球教练，他才重新碰了排球。
我看着他坐的台阶旁边放着的运动包,拉链上挂着2020东京奥运会俄罗斯奥委会队的纪念钥匙扣，手上的茧子厚得摸上去像硬塑料，手机屏保是他当年拿欧洲青年赛亚军的时候，全队举着国旗的合影，他说现在每周一到周五下午教小孩打球，周末就来这个社区场和以前的队友打业余赛，没有奖金，也没有积分，但是每次扣球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以前打国际比赛的时候，看台上几万人喊你名字的感觉。
那天临走前他给我看了个视频,是2022年3月俄罗斯男排全体队员在训练馆拍的，所有人都穿着国家队的队服，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配文是“我们还在练，等回来的那天”，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残酷，残酷在输赢，残酷在伤病，可最残酷的是，你明明有能力站在赛场上，却被剥夺了上场的资格。
刻在民族基因里的排球魂：不是靠运气堆出来的“巨人军团”
很多人对俄罗斯男排的印象,可能停留在“个子高、力量大”，觉得他们就是靠身体素质打球，但只有真正看过他们比赛的人才知道，这支队伍的底蕴，是从上世纪苏联时期就刻在骨头里的。
我小时候第一次看俄罗斯男排的比赛,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男排决赛，当时他们对阵的是卫冕冠军巴西队，一上来就连输两局，第三局还一度12:18落后6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要输了，结果他们硬生生咬着牙把第三局扳了回来，最后3:2逆转拿了冠军，当时我印象特别深，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队长米哈伊洛夫跪在地上哭，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那年才24岁，第一次打奥运会就拿了金牌。
后来我才知道,俄罗斯的排球普及度到底有多夸张：光是18岁以下的注册青少年排球运动员就有32万，全国每个社区都有至少一块公共排球场，俄超联赛是全世界水平最高的男排联赛之一，喀山泽尼特俱乐部曾经连续四年拿欧冠冠军，以前包括波兰球星莱昂、美国球星安德森这些世界级的球员，都以能去俄超打球为荣，我朋友在圣彼得堡参加的业余排球联赛，光是市里就有40多支队伍参赛，连60多岁的退休老人都有专门的老年组比赛。
去年禁赛消息出来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俄罗斯男排肯定就散了，结果人家不仅没散，俄超联赛办得比以前还热闹，米哈伊洛夫本来收到了意甲、土超好多俱乐部的高薪邀请，但是他直接拒绝了，留在了莫斯科迪纳摩俱乐部，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我要是走了，国内的年轻球员就少了一个和顶级球员对抗的机会，我还在等国家队解禁的那天，只要我还能跳，我就要穿着国家队的队服回去。”今年他已经37岁了，下次奥运会2028年举办的时候他就41岁了，大概率是赶不上了，但他还是每周跟着国家队的集训队训练，哪怕没有比赛打，也从来没缺席过一次训练。
阿廖沙跟我说,他带的小孩里有个14岁的小男孩，现在身高已经1米95了，助跑摸高能到3米35，比他当年同年龄段的水平还要高，每次练累了不想练的时候，就给小孩看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决赛录像，跟他说“你好好练，等你长大的时候，说不定就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帮我们把没拿的冠军拿回来”，你看，就算没有国际比赛打，他们的排球魂也从来没断过，一代传一代，这才是俄罗斯男排最可怕的地方。
禁赛阴影下的两难：体育该为政治让步吗？
其实关于俄罗斯男排禁赛的争议,这三年从来没停过，2023年的时候国际排联曾经出过一个方案，允许俄罗斯运动员以“中立运动员”的身份参加国际比赛，但是不能升俄罗斯国旗、不能奏俄罗斯国歌，不能有任何和国家相关的标识，结果这个方案刚出来，就被俄罗斯排协直接拒绝了。
当时俄罗斯排协主席斯坦尼斯拉夫·舍甫琴科的发言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的运动员从小到大，为了国家拼了十几年的命，他们站在赛场上，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也是为了给国家争光，要是让他们隐姓埋名，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能承认，那就算拿了冠军又有什么意义？我们不接受这样的参赛资格。”
当时网上吵得很凶,有人说俄罗斯排协太固执，有比赛打总比没比赛打好，也有人说这是底线，不能退，我当时问过阿廖沙的想法，他想都没想就说“我肯定不去”，他说他第一次打正式比赛的时候，教练跟他说，你胸前的国旗比你自己的名字重要，要是打比赛连国旗都不能露，那我宁愿在社区打一辈子业余赛。
其实我作为一个球迷,一直觉得“体育无关政治”是最理想的状态，但现实是，体育从来都没办法完全和政治割裂，可我始终觉得，把普通运动员当成政治博弈的筹码，是最不公平的事，俄罗斯男排里的很多球员，一辈子就那么一次参加奥运会的机会，就因为和他们完全无关的政治原因，被剥夺了参赛资格，这本身就是对奥林匹克精神的背叛。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为伤病错过比赛,因为状态不好落选，但是像这样明明有实力，却因为场外因素不能上场的，真的太让人意难平了，就像米哈伊洛夫，他已经拿过奥运会金牌、世锦赛银牌、世联赛冠军，职业生涯大满贯就差一个世锦赛金牌，2022年本来是他最好的机会，结果世锦赛直接把俄罗斯的参赛资格取消了，他的大满贯梦就这么碎了，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
排球网永远不会撤：等他们回来的那一天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在网上刷到了俄超总决赛的视频，喀山泽尼特3:1赢了莫斯科迪纳摩拿了冠军，现场两万多球迷，突然集体喊起了俄罗斯男排的名字，还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们等你回世联赛”，当时镜头给到坐在观众席的米哈伊洛夫，他低着头擦了擦眼睛。
现在俄罗斯男排虽然不能打国际排联的比赛,但是他们自己搞了个“欧亚排球联赛”，邀请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古巴这些国家的男排来打比赛，虽然关注度不如世联赛，但是每场比赛都坐满了观众，球员们也都拼尽全力，阿廖沙今年还入选了这个联赛的全明星阵容，他说拿到奖杯的时候，感觉离以前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前阵子阿廖沙给我发消息,说他带的那个14岁的小孩，拿到了俄罗斯全国青少年排球锦标赛的MVP，现在已经进了国家青年队的集训名单，小孩跟他说，以后要拿奥运会冠军，要让国歌在奥运会的赛场响起来。
我有时候也会想,俄罗斯男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国际赛场？可能明年，可能后年，也可能还要等很久，但我知道他们肯定会回来的，就像阿廖沙说的，只要排球网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打球，他们就会一直等下去。
其实竞技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拿冠军的那一刻,而是哪怕遇到再多的挫折，你还是愿意为了热爱的东西坚持下去的那股劲，俄罗斯男排这三年的坚守，从来不是为了证明他们有多厉害，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们对排球的热爱，对国家的忠诚，从来不会因为一场禁赛就消失。
我现在手机里还存着2012年伦敦奥运会俄罗斯男排夺冠的视频,每次看的时候都会热血沸腾，我也始终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国际大赛的赛场上，再次看到那支穿着红蓝配色队服的巨人军团，听到他们的国歌在赛场上升起，那一天，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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