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常去的健身房闭店,做户外领队的朋友扔给我一件速干衣:“走,周末带你去淀山湖玩点不一样的。”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赛艇,在此之前我对这项运动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牛津剑桥赛艇对抗赛的剪辑:穿着笔挺西装的高材生举着奖杯碰杯,水面上的艇只线条优雅,连划桨的动作都像被统一校准过一样赏心悦目。
如今3年过去,我已经参加过7场正式赛艇比赛,手上的茧子换了三层,晒黑了三个色号,甚至因为翻船掉进过10月冰冷的湖水里,我才终于明白:那些镜头里拍出来的“优雅”,全是上百次训练磨出来的假象,赛艇比赛里藏着的道理,居然和我们普通人的日子一模一样。
哪有什么“水上优雅”,第一课学的是“接受翻船”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上单人艇的窘迫,那天教练只简单教了我握桨、入水、拉桨三个基本动作,就指着岸边的单人艇说:“自己上去划两圈试试。”我当时还傻呵呵地问:“不用绑个安全绳吗?掉下去怎么办?”教练蹲在码头上笑:“掉下去你就知道怎么办了。”
果然,我刚坐上去把桨伸进水里,艇身就开始左右晃,我越想稳住,晃得越厉害,不到30秒就连人带艇翻在了湖里,10月底的淀山湖水冷得像冰,我穿着救生衣漂在水里,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翻掉的艇,结果被教练在岸上吼得一哆嗦:“别抓艇!它比你硬,撞上你就是伤口,先漂着!”我就那样冻得牙齿打颤漂了5分钟,教练才开着救生艇过来把我捞上去,上岸裹着毯子喝姜茶的时候,他跟我说了第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赛艇的第一课不是怎么划快,是怎么接受失控,你越怕翻,越容易翻,什么时候你不怕掉水了,才能真正坐稳。”
那之后我又翻了4次船,有一次是练转向的时候角度太猛,有一次是风太大浪拍过来掀翻了艇,最狼狈的一次是刚练了1个月参加俱乐部内部的友谊赛,最后100米想加速,动作变形直接翻在了终点线前,旁边的选手划过去的时候还冲我喊了句“加油”,我趴在艇边上又好气又好笑。
后来我在职场上遇到项目崩盘,加班一个月的方案被客户全盘否定的时候,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突然就想起那次翻在终点线前的经历,以前我总觉得凡事都要按自己的计划来,出一点错就慌得不行,但是翻多了船才懂:人生本来就不是一直平稳的,掉水里没关系,别抱着翻掉的船不肯撒手,爬上来换个艇,还能接着划,网上总有人说赛艇是“精英运动”,有滤镜,我每次看到都想笑,真正玩赛艇的人,谁没在湖里喝过两口凉水?哪有什么天生的优雅,不过是摔得多了,早就学会了怎么从容爬起来而已。
8人艇里没有“个人英雄”,同频比拔尖更重要
2022年我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市级比赛,报的是8人单桨有舵手项目,我们队的配置特别有意思:两个刚毕业的985大学生,两个和我一样的上班族,一个开外贸公司的70后老周,还有两个女队员,加上1个舵手,8个人的年龄跨度从22岁到47岁。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矛盾特别多,老周是开公司的,平时在单位说一不二,力量也确实大,每次划桨都要比别人快半拍,总觉得自己使劲多,艇就能走得快,结果那段时间我们的训练速度连隔壁的6人艇都比不过,艇身一直晃,好几次差点翻船,教练指着老周骂:“你以为这是你开公司呢?一个人往前冲有什么用?所有人的桨入水差0.1秒,艇的速度就要降10%,你划得越猛,全队越慢,赛艇是唯一一个你使劲反而会拖后腿的运动。”
老周当时脸都红了,之后的训练我们每天加练1小时“同步划”:所有人闭上眼睛,听着舵手的口号入水,要求8支桨碰到水面的声音只能有一声,拉桨的时候所有人的背要保持同一个角度,谁快了谁慢了,下艇之后自己做100个深蹲,就这么练了一个月,我们8个人的动作终于像一个人一样,连喘气的频率都能对上。
比赛那天的场景我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出发之后前1000米,我们一直落后隔壁队半个艇身,我能感觉到老周就在我前面,背绷得特别紧,好几次他都想加频率,结果舵手在前面喊:“稳频!32划!别乱!”我们8个人咬着牙,没有一个人加速,就保持着平时训练的节奏,每一次入水都精准踩在口号上,到最后500米的时候,我们慢慢追平,最后超了对方半个艇身,拿了小组第二。
上岸之后老周抱着我们哭,说他开公司15年,从来都是自己冲在最前面,什么事都要当第一,这次是第一次憋着劲不往前冲,反而赢了,那天我们在大排档吃庆功宴,我突然就想明白一个道理:我们现在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要拔尖,要当第一,要比别人跑得快,但是出了社会才发现,绝大多数事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8人艇里没有英雄,你再厉害,和队友不同频,一样赢不了,职场上是这样,过日子也是这样,你总想比身边的人快半步,最后反而会把路走歪,大家步调一致,才能走得更远。
62岁的冠军阿姨,打碎了我对赛艇的“精英滤镜”
我之前总觉得,玩赛艇的都是年轻人,要么是高学历的学生,要么是收入不错的白领,直到我在俱乐部认识了62岁的张阿姨,才彻底打破了我对这项运动的刻板印象。
张阿姨退休前是儿科医生,58岁才开始学赛艇,刚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她就是来玩票的,毕竟年纪大了,平衡感差,核心力量也不如年轻人,第一次上艇的时候,她在岸边坐了20分钟不敢下去,教练扶着艇她才敢坐,划了不到100米就翻了船,上岸之后冻得嘴唇发紫,我们都劝她不行就玩休闲皮划艇,她摇摇头说:“我就是来学赛艇的,别人能学会,我也能。”
之后她每天早上7点就到俱乐部,先在岸上学1小时核心力量,蹲起、平板支撑,年轻人做多少她做多少,然后再上艇练2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接着练,光是入水动作,她就对着镜子练了3个月,去年长三角赛艇公开赛,她报了女子单人艇老年组,拿了冠军,冲线的时候她在艇上挥着手喊,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我后来问她,一把年纪了为啥要遭这个罪,她给我看她手上的茧子说:“我刚退休那两年,每天就是在家带孙子,买菜做饭,别人见了我都叫‘张奶奶’,我都快忘了我以前是个能站10小时手术台的医生了,第一次划赛艇的时候,我坐在艇上,风刮在脸上,桨划在水里的声音特别清楚,我突然觉得,我不是谁的奶奶,不是谁的妈妈,我就是我自己,比赛的时候旁边的小姑娘比我小30岁,划得比我快,我也不慌,我就按我的节奏划,反正我每一桨都划到位了,赢不赢的不重要,我知道我比去年的自己划得快,就够了。”
现在我们俱乐部里什么人都有:白天送快递晚上来练艇的95后小哥,中学的体育老师,退休的工厂工人,年卡才几千块钱,比很多人办的健身私教课还便宜,网上总有人说赛艇是“富人运动”,有“精英滤镜”,其实哪有什么滤镜啊,大家都是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茧,划完10公里累得坐在岸边喘气的普通人,体育从来就没有什么门槛,只要你愿意动,哪里都是你的赛场。
比赛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第一
今年4月我参加了淀山湖赛艇半程马拉松,21公里,相当于在水上划一个半马的距离,我本来想着平时训练最多也就划15公里,咬咬牙应该能完赛,结果划到15公里的时候,我左边肩膀的旧伤突然犯了,疼得我抬胳膊都费劲,当时刚好在湖中央,旁边就是补给艇,我只要招手就能上去放弃。
我当时眼泪都快疼出来了,正想招手,坐在我前面的队友回头喊了一句:“别放弃!我们降频陪你!”舵手也在前面喊:“我们慢一点,一起到终点!”接下来的6公里,我们把划桨频率从每分钟30划降到了22划,每一次划桨我都咬着牙,疼得浑身冒汗,队友们就故意喊口号给我打气,最后冲线的时候,我们比第一名慢了整整20分钟,连优秀奖都没拿到,但是我们8个人抱着奖牌(完赛人人都有)在岸边跳着喊,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那天我坐在岸边吹风,看着湖面的浪一层一层拍过来,突然就想通了:我们现在活的太急了,读书要考最好的学校,工作要赚最多的钱,参加比赛就要拿第一,好像没有个拿得出手的结果,所有的付出都没有意义,但是赛艇比赛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你翻了那么多次船练出来的平衡感,你和队友练了几百个小时才磨出来的默契,你疼得要死还是咬着牙划完最后6公里的坚持,这些东西,比领奖台上的奖杯重要一万倍。
我现在每周还是要去淀山湖划两次艇,每次坐在艇上,桨入水的声音传来,所有工作上的烦恼、生活里的糟心事,好像都跟着水流走了,有时候我也会和刚进俱乐部的新人聊天,他们总问我,赛艇比赛赢了是什么感觉,我每次都跟他们说:“等你翻够5次船,和队友一起练到手上磨茧,就算最后没拿奖,你也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其实人生和赛艇比赛真的太像了:你要先学会接受失控,才能坐稳自己的艇;你要学会信任身边的人,才能走得更远;你不用总想着和别人比速度,按自己的节奏划,每一桨都划到位,就已经赢了,那些你在水面上流过的汗、喝过的凉水、和队友一起喊过的口号,到最后都会变成你面对生活的勇气,这才是赛艇比赛,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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