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广东肇庆出差看中冠大区赛,35度的大太阳把场边的塑料棚晒得发烫,连替补席的塑料座椅都烫得坐不住,我正蹲在树荫下扇帽子,就看见替补席台阶上蹲着个留着花白大胡子的老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国足训练服,左胸口还缝了个手工的中国国旗补丁,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菜包子,油蹭得训练服前襟黄了一块也毫不在意,他啃两口包子就抬头盯场上的跑位,看见自家边锋停球失误,“哐”地一下就蹦起来,蹦出来的中文还带着点广西口音:“跑啊!你站着等球喂到嘴里啊!”
旁边的球队工作人员跟我说,这就是科塞,全名叫科塞·德拉甘,塞尔维亚人,来中国11年,是这支中冠球队的主教练,那天他带队踢赢了冲乙关键战,赛后我找他聊天,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第一句话是:“你要不要也来一个?食堂阿姨做的,猪肉白菜馅的,特别好吃。”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见多了拿着百万年薪、出入五星级酒店的大牌外教,却忘了还有科塞这样的“异类”,蹲在中国足球最底层的泥土里,捧着一颗真心在做事。
从贝尔格莱德到县城球场,他的背包里只装了三样东西
科塞来中国之前,是贝尔格莱德红星青训营的U16主教练,拿过塞尔维亚国内青训比赛的冠军,按他的话说,“在贝尔格莱德走在路上,都有球迷找我签名”,2012年一个在中国做足球生意的朋友给他打电话,说新疆有支中乙球队缺青训助教,问他愿不愿意来,他连工资都没问清楚,收拾了个背包就来了。
“那时候我对中国的印象只有长城和乒乓球,我以为来这里可以带一帮很有天赋的小孩踢球。”科塞说起刚来的日子笑得直摇头,球队驻地在新疆的一个小县城,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宿舍没有暖气,他和几个小球员挤在一间房,晚上裹两层棉被还冻得打哆嗦;不会用筷子,天天啃馕就矿泉水,整整吃了三个月才学会用筷子夹土豆丝,最让他崩溃的是球队的训练条件:没有专业的训练场,就在学校的煤渣地上练,球踢到石头上弹起来能砸破脑袋,训练用球坏了补一补接着用,连分队背心都不够,只能让球员把外套反过来穿当标记。
我问过他那时候为啥不回去,他从随身背的旧双肩包里掏出三样东西给我看:第一样是边缘磨得发毛的塑料战术板,上面还留着之前用马克笔画的战术痕迹,擦都擦不掉;第二样是一个针脚歪歪扭扭的护腰,是他老婆在他来中国之前给他缝的,常年蹲在场边喊战术,他的腰早就落下了毛病,护腰戴了11年都没换;第三样是一个封皮掉了的小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他带过的每一个球员的信息:“阿不都,16岁,速度快,左脚好,爸妈在乌鲁木齐打工,生日1月12日,喜欢吃手抓饭”“李明,15岁,膝盖有伤,不能练太多力量,奶奶身体不好,每个月要请假回去看奶奶”。
“我要是走了,这些小孩怎么办?他们很多人连县城都没出去过,踢球是他们唯一能看看外面世界的机会。”科塞说,他当时带的新疆队里有个14岁的小孩,爸妈都是牧民,家里连500块的训练费都交不起,他偷偷给小孩交了半年的费用,还把自己的羽绒服送给了小孩,后来那个小孩被中超队的青训营挑走了,去年还给他发了微信,说自己进了U21国家队,“他说等他踢上中超,要请我去北京吃烤鸭,我等着呢”。
这么多年辗转了新疆、安徽、广西的四五支球队,还当过三年校园足球的外教,科塞的背包从来没换过,里面的三样东西也从来没少过,很多人说外教来中国都是捞钱的,但科塞待了11年,现在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比很多一线城市的白领赚得都少,大部分钱寄回塞尔维亚供孩子上学,剩下的基本都花在了球员身上:买训练用的标志桶,给受伤的球员买营养品,逢年过节还给家里困难的球员发红包,我曾经跟他开玩笑说你这哪是来当教练的,是来做慈善的,他摆了摆手说:“我年轻的时候踢球也穷,有个教练帮过我,我现在帮这帮小孩,应该的。”
啃包子的“怪人”:他比你更懂中国足球的“人情世故”
科塞爱吃包子的习惯,是他在广西当校园足球外教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他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早上食堂只有包子粥和咸菜,他吃了一次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就爱上了,后来天天早上吃两个,现在不仅能准确区分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豆沙包的区别,还会跟食堂阿姨说“多放馅,谢谢”,口音跟学校门口卖包子的大爷一模一样。
在很多人眼里,科塞是个“怪人”:别的外教训练完就开车回酒店,他训练完骑个电动车跟球员一起去吃路边的螺蛳粉,加酸笋还要加双倍;别的外教从来不会跟球员一起住宿舍,他跟着球队打客场,跟球员挤一间标间,晚上还跟球员一起熬夜看世界杯;别的外教遇到判罚不公拍着桌子跟裁判吵,他遇到误判反而把球员拉住,说“吵了没用,我们进三个赢回来就行”。
去年中冠的一场比赛,裁判吹了他们一个莫须有的点球,全队球员都围上去要找裁判讨说法,科塞冲过去把球员都拉回了替补席,一句话都没跟裁判说,最后那场球他们真的3:1赢了,赛后他还主动走过去跟裁判握手,给裁判递了一瓶冰矿泉水,我后来问他当时为啥不生气,他笑着说:“我在中国待了11年,什么事没见过?之前带中乙的时候,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球员都要罢赛了,我跟他们说,罢赛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好好踢,赢了球老板说不定就给钱了,最后我们拿了赛区第三,老板真的把工资结了。”
他说的那段欠薪的经历,是2020年带广西一支中乙队的时候,老板资金链断裂,全队连训练的矿泉水都买不起,科塞自己掏腰包买了两箱水,球员受伤了他骑电动车带人家去县医院看病,还跟挂号的护士砍价:“我们是踢球的,没什么钱,能不能便宜点?”后来球队解散,他还给每个球员写了推荐信,帮七八个人找到了下家。
我曾经跟他聊过网上对中国足球的骂声,他说他都知道,有时候刷短视频能刷到,虽然很多中文他看不懂,但能看出大家很生气。“但我见过很多小孩真的爱踢球,他们放学了不回家,在路边的空地上踢矿泉水瓶,踢得满头大汗特别开心,你们不能因为国家队踢得不好,就骂所有踢球的人,对吧?”那时候我突然觉得,科塞比很多天天在网上喊“中国足球烂到根里”的人懂多了,他见过中国足球最真实的样子:不是几千万的赢球奖,不是豪华的专业球场,是县城煤渣地上奔跑的小孩,是连训练服都穿不起的草根球员,是一群人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就为了踢一场球的纯粹,他不是不懂中国足球的“人情世故”,他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能多教一个小孩踢球,就多教一个。
他拒绝了中超的offer:“我去了中超,这帮小孩没人带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有一支中超球队找过科塞,想让他去当青训副总监,开的工资是他现在的三倍,还提供精装修的公寓,每年有两个月的带薪假期可以回塞尔维亚探亲,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会去,毕竟从中冠到中超,是多少教练梦寐以求的机会,但他拒绝了。
“我现在带的队里有12个18岁以下的小孩,都是我从各个校园足球比赛里挖来的,我走了,他们就没人管了。”科塞说的这些小孩里,有一个叫小宇的17岁边锋,之前在广州的一家足校训练,去年家里出了车祸,爸爸腿摔断了,家里付不起一年十几万的学费,小宇就退了学,去东莞的电子厂打工,下班了就去工厂附近的野球场踢球,科塞去野球场踢野球的时候看见了他,第二天就跑到工厂找老板,说要把小宇带走踢球,免所有的训练费,每个月还给他发3000块的生活费,让他可以给家里寄钱,现在小宇已经是队里的主力边锋,今年已经有中甲的球队来挖他,科塞帮他谈合同的时候特意跟对方俱乐部说:“工资别给太低,小孩家里需要钱,他是个好孩子,你们多照顾照顾。”
我问他放弃中超的机会后不后悔,他摇了摇头:“我在贝尔格莱德带过职业队,拿过冠军,那些我都经历过了,现在这帮小孩,有的之前被职业队淘汰了,有的家里穷踢不起球,他们要是没人带,可能这辈子都踢不上职业比赛,我带他们踢上中乙,踢上中甲,甚至以后踢上中超,比我自己去当中超教练有意义多了。”
今年11月,科塞带的队拿了中冠总决赛的第四名,成功冲乙,那天赛后庆祝,他买了200个包子,让全队一起吃,自己拿着个包子站在球场边,眼泪吧嗒就掉在了包子上,他说那天他给老婆打了个视频,老婆跟他说“我为你骄傲”,他那时候觉得,这11年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现在的科塞,还是每天早上6点半就起床去球场,提前摆好训练器材,训练完了跟球员一起去食堂吃包子,晚上在宿舍给球员改技术动作的视频,忙到12点才睡觉,他现在的愿望很简单:明年中乙争取保级,三年冲甲,五年冲超,等冲超那天,要把老婆孩子都接到中国来,带他们去爬长城,还要请所有球员吃最好的包子,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足球缺的是钱,是好的场地,是好的青训体系,但遇见科塞之后我才明白,我们最缺的从来不是这些,是愿意沉下心来,蹲在泥土里做事的人,科塞只是一个普通的外教,没有拿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冠军,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履历,但他蹲在球场边啃包子的样子,比任何一个站在领奖台上的球星都耀眼,他让我们看见,中国足球哪怕在最底层的地方,也有纯粹的热爱,也有人在默默发光。
前段时间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小宇进球之后庆祝的照片,配文是:“我的小孩们,加油。”你看,哪怕有再多的人骂中国足球,只要还有科塞这样的人在,只要还有一群愿意为了足球拼命的小孩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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