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经常关注中国围棋赛事,你对周星增这个名字肯定不会陌生——每年建桥杯的颁奖礼上,你总能看到这个戴眼镜、笑起来眉眼温和的温州男人,拿着定制的棋子奖杯,递给站在领奖台最中间的女棋手,2023年第20届建桥杯颁奖那天,上海飘着小雨,他给冠军周泓余颁奖的时候,特意多握了两秒对方的手,说“我20年前办这个比赛的时候,就盼着你们这些年轻人能扛得起中国女子围棋的旗子,现在看来,我这步棋下对了”。
很多人对周星增的第一标签是“上海建桥学院董事长”,但在我看来,他首先是个扎根体育行业20年的“老顽童”:不爱商业应酬,有空就泡在棋院和棋手复盘,手机屏保是自己和聂卫平下棋的合影,连给新生开入学第一课,讲的都是围棋里的体育哲学,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本把小众体育做成大众事业的活教材。
从“捡石子下棋”的少年到女子围棋的“长期主义者”
周星增对围棋的执念,是从童年就刻进骨子里的,他小时候家里穷,连一副5块钱的塑料围棋都买不起,就用粉笔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画棋盘,捡大小差不多的石子当黑白子,蹲在地上能下一整天,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副属于自己的围棋,后来他攒了半年的鸡蛋换了钱,攥着钱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站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把钱给了妹妹交学费,那副围棋成了他少年时期最大的遗憾。
这份遗憾,后来变成了他推动围棋事业的执念,2003年,已经创办了建桥学院的周星增去北京参加一个围棋行业的交流会,当时中国棋院的负责人跟他叹气:“现在女子围棋太苦了,全国性的女子赛事两只手数得过来,年轻棋手一年打不了几场比赛,赢了冠军奖金还不如普通白领的年薪,好多有天赋的小姑娘下着下着就退役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交流会结束后周星增去看了一场全国少年围棋选拔赛,在赛场门口碰到了一个12岁的浙江小姑娘,刚赢了半决赛,蹲在台阶上抱着棋盒哭,他上去问才知道,小姑娘的爸妈已经买好了当天回家的火车票,说就算打进了职业段也养不起,不如回去好好读书考大学。“我看着她把棋子一颗一颗擦得发亮往盒子里装,就想起我小时候没买到围棋的那天,也是这么难过得喘不过气。”周星增后来跟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是会红眼睛,那天他当场就给小姑娘的爸妈留了联系方式,说只要孩子愿意下棋,所有学费、比赛费用他来出,当天晚上他就给团队打了电话:“我们要办一个女子围棋公开赛,只给女棋手下,奖金要够她们养活自己,放心走职业路。”
三个月后,第一届建桥杯中国女子围棋公开赛正式落地,冠军奖金5万元,是当时国内女子围棋赛事里最高的一档,很多人觉得他是一时兴起,投个一两年赚个名声就会停,没想到这一办就是20年:奖金从最早的5万涨到了2024年的25万,赛事从只有国内公开赛,拓展到了新人王赛、国际女子围棋邀请赛,20年间一共走出了17位世界冠军,於之莹、周泓余、李赫这些现在撑起中国女子围棋半边天的棋手,都是踩着建桥杯的台阶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6年,於之莹第一次拿建桥杯冠军的时候才18岁,上台领奖的时候紧张得连奖杯都拿不稳,周星增特意额外给她送了一套自己收藏的榧木棋盘,说“你以后要拿更多世界冠军,这个棋盘给你当练习用,赢了世界冠军记得回来跟我报喜”,三年后於之莹拿了三星杯世界女子围棋大师赛冠军,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周星增,带着哭腔说“周叔叔,我用你给我的棋盘练棋,真的拿世界冠军了”。
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很多商业赛事都停办了,建桥杯的冠名商也撤了资,团队跟周星增商量要不这届先停办,等疫情过去了再说,他当场就拍了板:“办了17年的比赛,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钱我个人掏,办不了线下就办线上,哪怕只有两个棋手参赛,也要把奖颁出去。”那一年的建桥杯是在线上举办的,周星增盯着直播看了整整三天决赛,最后给冠军转账的时候,他额外多转了两万块,说“你们冒着风险打比赛,这点钱算我个人给的营养费”。
把体育精神种进校园,是他给学生最好的“开学礼”
周星增常说,围棋不是什么“文人雅玩”,它本质上是体育项目:一场职业比赛下七八个小时,比跑一场马拉松还耗体力,要扛得住劣势的压力,稳得住优势的心态,输了要认,赢了不飘,这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而他把这种精神,完完全全种进了建桥学院的骨子里。
建桥学院的新生开学第一课,永远是周星增来讲,不讲大道理,只讲围棋和体育的故事:“我知道很多同学是高考发挥失常来的这里,觉得自己输在了起跑线上,但是你们下过围棋就知道,中盘落后算什么?只要后面每一步都下得稳,翻盘的机会多的是,体育从来不会因为你起点低就不让你跑,只要你敢站在起跑线上,就不算输。”
2020年建桥学院要搬到临港新校区,施工的时候刚好碰上了台风“烟花”,工地上的临时板房被吹倒了三分之一,工期整整耽误了半个月,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赶不上开学季了,周星增带着校领导班子直接住进了工地的集装箱里,每天早上6点起来绕着工地走一圈,晚上跟工人一起吃盒饭,他跟团队说:“下围棋遇到劫争的时候,你退一步就满盘皆输,咬咬牙扛过去就赢了,办学和体育是一个道理,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遇到坎了跨过去就行。”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吃完饭就陪工地的工人下象棋、打乒乓球,工人加班他就坐在旁边给人递水,最后整个工地的人都陪着他连轴转了20天,愣是赶在开学前把新校区收拾好了。
我之前在建桥学院采访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叫林晓的毕业生,他小时候学过8年围棋,高考的时候发挥失常,比一本线低了30多分,来建桥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消沉,直到加入了学校的围棋社,才慢慢找回了状态,大三的时候他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大学生围棋赛,拿了业余组的冠军,毕业之后他自己开了一家围棋培训机构,现在已经招了300多个小朋友学棋,还专门开了公益班,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免费上课,他跟我说:“我创业最困难的时候,兜里连房租都交不起,那天在学校碰到周董事长,他拉着我下了一盘棋,跟我说围棋十诀里有一句叫‘不得贪胜,入界宜缓’,不要想着一下子就赚大钱,慢慢走稳一点,反而能走得更远,现在我每次遇到困难就想起这句话,要是当年没在学校接触到这些,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现在的建桥学院,已经是全国高校里体育氛围最浓的民办学校之一:有自己的职业围棋队,连续8年拿全国大学生围棋赛团体冠军,长跑队每年都有人拿上海马拉松的年龄段奖项,连每年的校园运动会,周星增都会报名参加迷你马拉松项目,跑不动了就走,走到终点还会给旁边的学生加油,他说:“我不需要我的学生个个都当体育冠军,但是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从体育里学到点东西,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扛得住,赢了的时候也别飘,这就够了。”
别总聊体育的“商业价值”,真正的价值从来都在人心
这几年我在体育行业采访,听得最多的词就是“破圈”“流量”“变现”,很多人办赛事、做项目,首先算的是能赚多少钱,能拉多少赞助,但是周星增是个例外,有人算过一笔账,20年建桥杯加上围棋推广、公益培训,他前前后后投了快2个亿,几乎没有什么商业回报,很多朋友劝他把赛事商业化,拉点冠名打打广告,至少能回本,他每次都摆摆手:“我办这个比赛不是为了赚钱,要是为了赚钱,我投什么都比投围棋赚得多,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围棋,喜欢围棋,能从这项运动里拿到点力量。”
在我看来,周星增的选择,其实戳中了现在体育行业的一个误区: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精英的狂欢,只有拿金牌、赚大钱才有价值,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改变,这几年周星增一直在做“围棋进社区”的项目,给上海100个社区的老年活动室送棋桌棋具,还请职业棋手定期去教老人下围棋,去年我跟着他去浦东的一个社区做活动,碰到了78岁的张阿姨,前两年老伴走了之后她得了抑郁症,每天在家不出门,连饭都不想吃,后来社区开了围棋班,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去学,现在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去社区下棋,还拿了上海老年围棋赛的银奖,那天张阿姨拉着周星增的手说:“我现在每天都想着今天要赢隔壁老王两盘,日子过得有盼头多了,谢谢你啊周总,让我这老太婆晚年还有个念想。”
周星增还在贵州、云南的山区建了20多个围棋公益教室,给山里的孩子免费送棋具,请志愿者去教他们下围棋,去年有个贵州毕节的小朋友给他寄了一张手绘的贺卡,画的是自己坐在教室里下围棋,旁边写着“周爷爷,我拿了我们县少儿围棋赛的冠军,以后我也要去上海参加建桥杯”,周星增把这张贺卡贴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每次有人来采访他都指给人家看:“你看,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比拿多少商业奖都值钱。”
我曾经问过周星增,有没有想过建桥杯要办多久,他指了指办公室里摆的那副榧木棋盘:“我今年62岁,只要我还能走得动,就会一直办下去,办30年、40年都可以,等到我下不动棋的时候,还有年轻人接着办,还有小孩子愿意学围棋,那就够了。”
其实这些年在体育行业见了太多起起落落,很多人趁着风口赚快钱,风停了就走,但是周星增这样的“长期主义者”,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底气,他不懂什么花哨的营销,也不会讲什么宏大的概念,只是凭着对围棋的热爱,沉下心来把一件事做了20年,影响了一代棋手,也影响了几万学生,甚至改变了很多普通人的生活。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光芒,更多的是普通人在生活里的坚持:是下班之后去跑两公里的解压,是周末和朋友打一场球的快乐,是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起体育教你的“不服输、不放弃”,而周星增的故事,就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解:你不需要当冠军,只要你认认真真把每一步走好,把每一件小事做扎实,你的人生,就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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