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赛车的全部启蒙,都来自开了20年汽修厂的老叔,而老叔半辈子的热爱,开头全是“东望洋”三个字。
1999年澳门回归那天,老叔的汽修厂刚开半年,他攒了三个月工资抱回一台21寸的大彩电,当天下午一群手上沾着机油的学徒挤在汽修厂的棚子下,本来等着看回归仪式,换台的时候刚好撞见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的转播,镜头扫过东望洋灯塔的时候,老叔手里的凉茶罐都捏扁了,褐色的凉茶溅在刚补好的轮胎上,他擦都没擦:“看见没?这就是东望洋,全世界最牛的街道赛,车就贴着人家居民楼的墙跑,比咱们半夜在郊外空路飙车爽一万倍。”那天之后,东望洋就成了汽修厂所有人的共同暗号。
被东望洋照进的汽修厂青春
那时候内地能看到的赛车比赛少得可怜,老叔不知道从哪淘来一堆东望洋大赛车的盗版碟,有1990年周润发当颁奖嘉宾的,有2000年郭富城跑房车赛撞护栏的,每次汽修厂没生意的时候,大家就搬着小马扎围在电视前看,粤语解说的那句“东望洋跑道真系好鬼险”,所有人都学得惟妙惟肖。
当时汽修厂最小的学徒阿明才16岁,初中毕业就从肇庆老家出来讨生活,他把东望洋的海报贴在宿舍的高低铺床板上,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两下:“叔,我以后要去东望洋工作,哪怕给车队拧螺丝都行。”那时候大家都笑他异想天开,毕竟那时候东望洋在我们这群普通广东人的眼里,和另一个世界没差:参赛的车手不是富二代就是国外的职业选手,连门票钱都够我们交一个季度的房租。
但大家还是默默为这个“不可能”的梦想努了力:我们凑了8000块钱买了一台二手的富康,把后座拆了,找家具厂做了个硬海绵的桶椅喷成红色,美其名曰“东望洋专属座椅”,改了个直排排气,晚上收工之后就开到郊外的废弃机场跑圈,谁跑的圈速最快,就有权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富康的车门上,老叔的名字写在最前面,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东望洋灯塔。
我那时候才上小学,每次周末去汽修厂玩,都要爬到那台富康的驾驶座上假装自己是赛车手,老叔就站在旁边喊:“过葡京弯了!慢点!别蹭墙!”现在想起来,那台连ABS都没有的旧富康,就是我们这群普通人能摸到的,离东望洋最近的距离。
我那时候总觉得,赛车是有钱人的运动,东望洋更是离我十万八千里的存在,但老叔那时候就跟我说:“体育哪有那么多高低贵贱?你喜欢看,你就是这项运动的一部分,你愿意为它花时间花心思,你就和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车手一样,都懂东望洋的风是什么味道。”现在回头看,老叔说的其实是最朴素的体育观:热爱从来不分身份,能让你眼里发光的东西,就值得你追。
我在东望洋看台,听懂了“活着的传奇”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真的站在东望洋赛道边上,是2019年的第66届格兰披治大赛车,老叔提前半年抢了票,带着我和已经当上改装店老板的阿明,坐了三个小时的城轨去了澳门。
我们住的小酒店就在赛道边上,前一天晚上试车的轰鸣声从窗户钻进来,老叔一晚上没睡,每隔半小时就爬起来开窗看一眼,像个等着去游乐园的小孩,比赛当天我们六点就起床往葡京弯的看台走,路边的茶餐厅已经开门了,老板穿着印着东望洋logo的围裙,一边递猪扒包一边跟我们说:“等下看房车赛的时候注意啊,葡京弯每年都有撞车,火花能窜到三层楼那么高。”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感官刺激:发动机的轰鸣震得我胸口发麻,混合着空气里的汽油味和猪扒包的黄油香,房车过弯的时候蹭到护栏,金色的火花顺着墙划出去十多米,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我旁边的阿公喊得粤语普通话混在一起,手里的可乐洒了老伴一身也没察觉,摩托车组比赛的时候,有个车手入弯速度太快摔车,整个人滑出去七八米,头盔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结果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扶车,拧了油门接着往前跑,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当时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下来了。
那天我们还见到了老叔的偶像,62岁的澳门本土车手李兆光,他已经跑了37年东望洋,那是他最后一次参赛,比赛结束之后他在维修区给观众签名,老叔挤到他跟前,递了那张我们当年改富康的照片,手都在抖:“李哥,我看了你三十年比赛,我是开汽修厂的,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来东望洋看你跑一次。”李兆光笑着给照片签了名,拍了拍老叔的肩膀:“我开了三十年车,最大的幸运不是拿了多少奖,是到60岁还能在东望洋跑,热爱这东西,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们在路边遇到一个卖周边的阿婆,她摆的小摊上全是东望洋的纪念衫和钥匙扣,阿婆说她卖了30年周边,儿子年轻的时候跑过东望洋的业余组,后来撞车伤了腿就不开了,现在孙子在学卡丁车,再过两年准备报名参加东望洋的青少年组,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东望洋的传奇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冠军一个人写的,是阿婆摆了30年的小摊,是老叔存了20年的碟片,是阿明贴在床板上的海报,是每个普通观众喊哑的嗓子,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才是东望洋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高高在上的顶级赛事,它是长在澳门街头巷尾的,属于普通人的热血。
疫情三年,东望洋的风从来没停过
2020年疫情来的时候,老叔的汽修厂差点倒闭,街上没车跑,自然也没人来修车,老叔每天坐在汽修厂门口,擦那个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东望洋冠军车模型,一遍一遍翻以前的比赛录像,阿明的改装店也没生意,他又回到了汽修厂帮忙,没事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就坐在棚子下,聊以前改富康的事,聊2019年在澳门看比赛的场景,老叔总说:“没事,东望洋每年都办,等通关了咱们再去。”
2021年的东望洋大赛车改成了线上直播,我们特意买了个投影,架在汽修厂的院子里,叫了周围的车迷朋友一起来看,啤酒摆了一地,就像二十年前挤在彩电前看转播的样子,那天房车杯决赛,内地车手张臻东拿了冠军,这是东望洋历史上第一个内地车手拿主赛事的冠军,画面里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我们一群人都站起来唱,老叔把过年剩的鞭炮都拿出来放了,邻居探出头问是不是中彩票了,老叔举着啤酒瓶喊:“比中彩票还高兴!咱们内地车手拿东望洋冠军了!”
那天晚上喝酒的时候阿明说,他以前总觉得去东望洋当技师是遥不可及的梦,疫情这三年他反而想通了:“就算去不了,我把手里的每台车改好,把每个喜欢赛车的小孩教好,也是在为东望洋出力啊,说不定以后我教出来的小孩,能在东望洋拿冠军呢。”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体育赛事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竞技本身,它是一个精神坐标,是你在最难的时候,知道有个东西一直在那,它还在跑,还在办,还在有人为它拼尽全力,你就知道你也能再撑撑,就像东望洋山顶的灯塔,不管刮风下雨,到点就亮,给所有跑赛道的车手指方向,也给我们这些普通的爱好者,指个念想的方向。
东望洋不是终点,是普通人的热爱坐标系
2023年东望洋大赛车恢复线下观赛的第一天,老叔就抢了票,我们三个人又去了澳门,这次阿明是跟着广东的一支车队来的,他真的成了东望洋的技师,穿的工作服上印着车队的logo,胸口还别了个东望洋的纪念章,他笑着跟我们说:“你看,我16岁的梦想实现了。”
阿明带我们去了维修区,我们见到了车队里19岁的小车手小江,他是珠海人,家里开水果店的,爸妈攒了五年钱,给他凑了报名费来跑业余组,他的赛车方向盘上贴了个小小的全家福照片,手上戴的旧电子表是他18岁生日爸爸送的:“我爸说让我戴着这个表计时,跑的时候别着急,只要能完赛,就是赢了,我第一次看东望洋比赛就是在我家水果店里,电视上放的,那时候我就说我要自己来跑,现在真的来了。”老叔当时就把自己的名片塞给了小江:“以后车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我免费给你修,要是能拿奖,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那天的颁奖礼上,又有内地车手站在了最高领奖台,全场的观众都在唱国歌,老叔的嗓子早喊哑了,还是跟着哼,眼睛亮晶晶的,我站在看台上,看着不远处的东望洋灯塔,看着赛道边摆小摊的阿婆,看着维修区里忙前忙后的阿明,看着看台上举着国旗蹦跳的00后小孩,突然觉得东望洋这三个字,早就不是一个比赛的名字,也不是一个地名,它是我们这群普通人的热爱坐标系。
它告诉我们,普通人的梦从来都不丢人:你不用家财万贯,不用是职业选手,只要你喜欢,你可以当观众喊到嗓子哑,可以当技师给车队拧螺丝,可以卖30年周边,甚至可以只是在电视前看直播为车手加油,你都是东望洋的一部分,它也告诉我们,热爱是真的能当饭吃的,16岁的阿明能实现当技师的梦,19岁的水果店小孩能站在东望洋的赛道上,开了20年汽修厂的老叔,现在在老家开了个青少年卡丁车营,教小朋友开卡丁车,已经有三个小朋友拿了省级卡丁车比赛的奖项,上次有个8岁的小朋友拿着奖杯跟老叔说:“叔,我以后要去东望洋拿冠军。”
现在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去老叔的卡丁车营玩,小朋友们聊天的时候总说,东望洋有个灯塔,跑过那个灯塔,就离终点近了,我每次听都觉得特别暖,东望洋的风从1954年第一届大赛车开始吹,吹过了葡京弯的护栏,吹过了东望洋山顶的灯塔,吹过了汽修厂的破棚子,吹过了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青春里,它带着汽油的味道,带着猪扒包的香味,带着普通人敢做梦的热血,一吹就是70年,还会接着吹下去。
我想,等以后我有了小孩,我也会带他去东望洋看比赛,跟他讲我和老叔的故事,告诉他:你看,只要你敢热爱,敢去追,再远的梦,都有摸到的那天,这就是东望洋教给我的,最朴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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