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的那个深夜,那不勒斯全城的烟花亮了整整6个小时,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球场外的马拉多纳雕像下,挤满了哭着唱歌的球迷,74岁的奥雷里奥·德劳伦蒂斯举着意甲冠军奖杯被球员们抛到半空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里都卡着香槟泡沫,就在3年前,这座球场的看台上还挂着骂他的横幅:“德劳伦蒂斯,你是那不勒斯的吸血虫,滚出我们的城市。” 我至今记得当时刷到新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给我那在那不勒斯留学、骂了德劳伦蒂斯4年的朋友小周发消息:“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他秒回了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表情包:“我以后再也不骂老板了,他是对的。”
接盘破产球队的电影大亨,刚来时没人信他是真心的
很多人知道德劳伦蒂斯是足球老板,却不知道他最早是靠拍电影发家的,作为意大利最有名的电影制片人之一,他的公司参与出品过《汉尼拔》《第九区》《极品飞车》,身家早就超过20亿欧元,是土生土长的那不勒斯人。
2004年的那不勒斯,是整个意大利的笑柄:因为前老板挪用公款、欠薪超过3000万欧元,球队被直接勒令降级到丙级联赛,注册资格都差点被取消,一线队球员走得只剩3个,连训练基地的电费都交不起,当时整个意大利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所有人都觉得那不勒斯足球必死无疑,我2022年去那不勒斯旅游的时候,在那家《美食、祈祷和恋爱》里出现过的网红披萨店Da Michele吃披萨,62岁的老板安东尼奥跟我聊起当年的事,还忍不住红眼睛:“那时候我们连球票都没地方买,周三本来是主场比赛的日子,我店都提前关,结果没球看,就坐在门口跟老伙计一起骂街,骂那些跑路的老板,骂足协,骂完了就哭。”
就是在这个时候,德劳伦蒂斯站出来了,他自掏腰包还清了球队所有的欠账,花3000万欧元拿下了那不勒斯的注册资格,成了球队的新老板,但当时没人领情,安东尼奥说他当时还跟朋友赌了100欧元,说德劳伦蒂斯最多3年就会卷钱跑路:“之前来的老板都是这样,嘴上说爱那不勒斯,其实都是来捞政策好处的,捞完就跑,我们被骗怕了。”
德劳伦蒂斯刚接手的时候,也确实像个“圈外人”,他不懂青训,不懂转会,甚至连越位规则都搞不太清楚,第一次去更衣室跟球员讲话,还紧张得忘词,但他干了第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给当时留队的3个球员每人涨了20%的工资,还给所有工作人员补发了拖欠了11个月的薪水,甚至自掏腰包把训练基地的草皮全换了。“那时候我就觉得,可能这次不一样?”安东尼奥说。
吝啬、偏执、嘴臭,他当了18年的全民公敌
这份好感没维持超过3年,德劳伦蒂斯就成了那不勒斯球迷最恨的人,他的“抠门”是整个意甲都有名的:给球员开工资永远卡着意甲中下游水平,功勋球员想涨薪门都没有,但凡有球队出高价买核心,他眼睛都不眨就卖。
2013年,他把当时的队内第一射手卡瓦尼以6400万欧元的价格卖给了巴黎圣日耳曼,球迷堵在他的公司门口扔鸡蛋;2016年,他更过分,把进了36球打破意甲单赛季进球纪录的伊瓜因,以9000万欧元的天价卖给了直接争冠对手尤文图斯,那天那不勒斯的球迷烧了他的人形立牌,还有人跑到他家门口泼红油漆,我朋友小周就是2018年去那不勒斯留学的,刚好赶上德劳伦蒂斯跟功勋队长哈姆西克谈续约,德劳伦蒂斯不肯给30岁的哈姆西克开3年以上的合同,最后哈姆西克远走中超,小周当时在朋友圈骂了他整整一个星期:“他就是个守财奴,眼里只有钱,根本不在乎球迷的感情!”
更别说后来他跟默滕斯的续约风波,默滕斯为那不勒斯进了148球,是队史射手王,就想要一份2年的养老合同,德劳伦蒂斯咬死了只给1年,最后默滕斯只能去了土耳其,当时整个那不勒斯的球迷都在喊“德劳伦蒂斯滚蛋”,他不仅对球员抠,对教练也“不好伺候”,安切洛蒂那么好脾气的教练,带那不勒斯进了欧冠十六强,就因为跟他在转会策略上有矛盾,直接被他炒了;斯帕莱蒂刚来的时候,他天天对着媒体吐槽斯帕莱蒂“战术太保守”,甚至公开说“我花那么多钱买球员不是让你摆大巴的”。
他还特别喜欢跟球迷对骂,有球迷拉横幅骂他“吝啬鬼”,他直接在社交媒体回怼:“你们要是觉得我不行,就凑钱把球队买过去,不然就闭嘴看球。” 那段时间,德劳伦蒂斯就是整个那不勒斯的全民公敌,小周说他2021年去看球的时候,整个看台都在齐声喊“德劳伦蒂斯去死”,他也跟着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所有的“抠门”,都是为了让球队活下去
我之前做体育产业调研的时候,整理过近20年意甲球队的财报,德劳伦蒂斯接手那不勒斯的2004年,球队全年营收才870万欧元,欠了一屁股债,连意甲的门槛都摸不到;2022年,那不勒斯的营收已经超过了4.2亿欧元,不仅没有任何负债,账上还有超过1亿欧元的流动资金,是整个意甲财务最健康的球队,没有之一。
其实德劳伦蒂斯的“抠门”,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敛财,他运营球队的逻辑非常清晰:那不勒斯不是米兰、尤文那样的传统豪门,没有全国性的球迷基础,没有天价赞助合同,也没有土豪老板砸钱,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出成绩,就必须走“低买高卖、良性循环”的路,你说他卖核心卖得狠,可他卖了卡瓦尼之后,花了4000万买了伊瓜因,伊瓜因的表现不比卡瓦尼差;卖了伊瓜因之后,他花4000万买了默滕斯+米利克,进攻端照样犀利;2022年他花7000万买奥斯梅恩、1000万买克瓦拉茨赫利亚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他买了两个“水货”,结果两个人一个拿了意甲金靴,一个拿了意甲最佳新秀,直接带着球队拿了冠军,现在两个人的身价加起来超过2亿欧元,翻了两倍还多。
他不肯给老球员开长约,看上去不近人情,可你看看意甲这些年因为高薪养老合同拖垮的球队还少吗?尤文给C罗开3000万欧元的年薪,最后财务爆雷,被扣了15分,差点降级;罗马给哲科、姆希塔良开高薪,最后连穆里尼奥想买个2000万的球员都拿不出来钱;帕尔马之前也是靠老板砸钱进了欧冠,后来老板撤资,直接破产降到了丙级,球迷连球都看不上。
我一直觉得,很多球迷对老板的评价标准特别双标:老板砸钱买大牌拿冠军,好老板”,老板理性运营不肯乱花钱,吝啬鬼”,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砸钱的老板哪天不想玩了撤资了,烂摊子是谁的?是球迷的,德劳伦蒂斯从来没给那不勒斯欠过一分钱薪水,从来没让球队因为财务问题被罚过分,18年时间把一个丙级烂队带到了意甲冠军,年年能踢欧冠,就算未来奥斯梅恩和克瓦拉都卖了,他也能拿卖他们的钱买更多的潜力股,球队照样能保持竞争力,这难道不是对球迷最大的负责?
小周之前也不理解这个道理,直到2022年他亲眼看到隔壁的那不勒斯女篮因为老板破产解散,那些跟他一起看球的女篮球迷哭着在球场外捡垃圾当纪念,他才突然明白:“对于我们这种小地方的球队来说,能一直有球看,比什么都重要。”
迟到的冠军,是他和这座城市的双向奔赴
2023年5月5号,那不勒斯客场1-1逼平乌迪内斯,提前5轮拿到了意甲冠军,距离上一次拿冠军已经过去了33年,上一次带那不勒斯拿冠军的人,是马拉多纳,那天的那不勒斯全城放假,所有人都跑到街上游行,安东尼奥的披萨店免费给所有球迷送披萨,送了整整1200个,烤炉都快烧炸了。
德劳伦蒂斯在赛后的采访里,第一次没跟记者呛声,他拿着奖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等这个冠军等了18年,我知道很多人骂我,恨我,我都知道,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不勒斯。” 他后来自掏腰包,给所有一线队球员和工作人员发了1000万欧元的奖金,给那不勒斯所有的环卫工人和警察都送了免费的季票,还捐了200万欧元给那不勒斯的儿童医院。
现在你去那不勒斯,会发现很多人家的窗户上,除了马拉多纳的海报,还贴着德劳伦蒂斯的照片,安东尼奥的店里,德劳伦蒂斯举奖杯的照片就贴在马拉多纳的旁边,他说:“马拉多纳是我们的国王,德劳伦蒂斯是我们的守护者。” 小周现在也成了德劳伦蒂斯的“脑残粉”,之前被他扔到海里的德劳伦蒂斯头像,他又重新印了一张,贴在自己的公寓门上,他跟我说:“之前觉得他抠,现在才懂,他比谁都爱那不勒斯,要是没有他,我们现在可能连丙级的球都看不上。”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球迷骂自己球队的老板“抠门”,说老板不肯砸钱买大牌,拿不到冠军就是老板的错,但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会想起德劳伦蒂斯,想起那不勒斯的18年,我们当然羡慕曼城有曼苏尔,羡慕巴黎有纳赛尔,能砸钱买最好的球员,拿最多的冠军,但这个世界上更多的是那不勒斯这样的小城市,更多的是德劳伦蒂斯这样的老板:他们没有花不完的石油美元,他们懂得精打细算,他们会被球迷骂,会被质疑,但他们会实实在在地把球队扛在肩上,让球队一年比一年好,让球迷年年都有球看。
对于球迷来说,能有一个愿意为球队长期负责的老板,其实比拿一次两次冠军更重要,毕竟,冠军总会有下一个,可要是球队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德劳伦蒂斯可能不是完美的老板,他吝啬、偏执、嘴臭,他有一堆毛病,但他给了那不勒斯足球第二次生命,这就够了,他配得上这座城市所有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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