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队，看台上的第12人，是刻在球衣背后的中国式浪漫

2021年11月苏州奥体中心,世预赛12强赛中越对决的开场哨还没吹，我身边38岁的沈阳汽修店老板大刘已经喊得嗓子发哑，他脸上贴着五星红旗的贴纸，身上穿的红色龙之队球衣洗得领口发毛，手里举的“中国队拼了”的硬纸牌，边缘已经磨得起了卷，那天全场近3万球迷穿着统一的红色球衣，国歌响起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能清晰感觉到胸腔跟着几万人的声音一起共振，大刘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慌了神。 那是我第一次以龙之队特邀观赛者的身份站在球迷方阵里，此前我对这个全国最大的国字号球队球迷组织的印象，还停留在“官方背景、统一喊口号”的刻板标签里，直到那天跟着他们喊满90分钟，跟着他们在输球后依然站在看台上等球员谢场，跟着大刘在散场后的夜宵摊一边砸啤酒罐一边红着眼说“下次还来”，我才真正懂了：龙之队从来不是什么冷冰冰的官方组织，它是千万个普通人把对中国足球的热爱拧成的一股绳，是刻在红色球衣背后的、最朴素的中国式浪漫。

从散兵游勇到“官方第12人”：龙之队的诞生，是球迷的双向奔赴

很多人不知道,龙之队的前身，是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上百个地方球迷会，2002年韩日世界杯，大刘攒了半年的修车钱，挤着绿皮火车到了韩国，在西归浦球场的看台上，他举着自己打印的“中国队加油”的A4纸，周围要么是穿黄色球衣的巴西球迷，要么是穿红色球衣的韩国球迷，他喊了两句“中国队”，周围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最后只能跟着旁边的中国留学生一块哑着嗓子喊，散场的时候他手里的A4纸被雨水泡得稀烂，他蹲在球场门口哭了半小时，那时候他就想：什么时候中国球迷能有个统一的组织，走到哪都是一片红色的海，喊一句加油就能有万人呼应？ 这个愿望在2013年变成了现实，当年，中国足协牵头整合全国各地球迷资源，正式成立“龙之队球迷会”，作为中国之队（包含国足、女足、国奥、国青等所有国字号队伍）的官方专属球迷组织，首任会长是有着20多年球迷组织经验的深圳球迷简满根，成立之初，龙之队只有不到1万注册会员，2014年澳大利亚亚洲杯，龙之队第一次组织大规模客场助威，近万名中国球迷从世界各地赶到澳大利亚，每场比赛都把看台染成红色，小组赛最后一场国足战胜朝鲜晋级淘汰赛时，全场球迷齐唱《歌唱祖国》的画面，被亚足联官网评为当届亚洲杯“最动人的五大瞬间”之一，大刘就是那批去澳大利亚的球迷之一，他跟我说，当时唱国歌的时候，他旁边一个60多岁的老华侨握着他的手说：“我在澳大利亚住了30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中国人来给国家队加油，我骄傲啊。”那天大刘把嗓子喊得半个月说不出话，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汽修店的招牌旁边，加了个小小的龙之队logo。 我曾和很多不看球的朋友聊起龙之队，不少人觉得“不就是一群人凑一块喊口号吗”，但在我看来，龙之队的诞生本质上是中国球迷和中国足球的双向奔赴：此前我们的球迷都是散兵游勇，地方球迷会甚至会因为联赛的恩怨在国字号比赛的看台上互掐，而龙之队把这些分散的热爱拧成了一股劲，大家放下了地域的偏见，放下了俱乐部的恩怨，穿上红色球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身份：中国队的球迷，这种归属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藏在红色海浪里的普通人：热爱从来都不分职业和年龄

很多人以为龙之队的成员都是不用上班的“闲人”，但实际上，我接触过的龙之队球迷，全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有一地鸡毛的生活，只是因为一份共同的热爱，才穿上了同一件红色球衣。 大刘开汽修店12年，店里的墙上贴满了国足的海报，客人来修车只要能说出国足2002年世界杯的阵容，他就给人免20块钱工时费，这些年为了跟着龙之队看球，他前前后后花了近20万，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跑了4个客场，汽修店关门了小半个月，损失了好几万，他老婆一开始跟他闹过好几次，说他“不务正业，疯魔了”，直到2019年国足在广州踢叙利亚，大刘硬拉着老婆去了现场，全场几万人齐唱《我和我的祖国》的时候，他老婆站在人群里跟着哭，散场之后跟他说：“下次你去看球，我给你做你爱吃的酱牛肉带着。”现在大刘的老婆也是龙之队的注册会员，每次国足主场比赛，她都跟着大刘一块去现场喊加油。 98年的浙江姑娘小敏是个儿科护士，也是龙之队女足助威团的核心成员，2020年武汉疫情，她在隔离病房待了3个月，结束隔离的那天，她第一件事就是买了2022年东亚杯的门票，那时候东亚杯还确定在日本举办，她攒了半年的假期，自己掏了8000多块钱买机票酒店，就为了去现场给女足加油，那场女足夺冠的时候，她和几个一起去的姑娘抱着哭，脸上的妆全花了，后来王霜专门跑到看台边，把自己的落场球衣扔给了她们，上面写着“谢谢龙之队的家人们”，现在小敏的护士服口袋里永远别着一个龙之队的徽章，遇到喜欢踢球的小病人，她就会把自己攒的足球小贴纸送给他们，她跟我说：“我小时候就是因为看女足比赛才喜欢上足球的，我也想让更多小朋友知道，我们中国有特别棒的足球运动员。” 68岁的王大爷是贵州的退休体育老师，也是龙之队的荣誉会员，从1981年国足冲击西班牙世界杯开始，他看了42年球，年纪大了跑不动客场，他就把自己家的客厅改成了“社区看球点”，每次国足比赛，社区里的老球迷都会挤到他家，他自己掏钱买瓜子买饮料，还给来看球的小朋友发小国旗，他家的柜子里摆满了几十年的国足门票、球衣和签名照，他跟我说：“我这辈子可能看不到国足再进世界杯了，但是我孙子能，我得把这份热爱传下去，等哪天国足进了世界杯，我让我孙子带着我的照片去现场，给我拍个视频，我在底下也能看着高兴。” 我以前也问过大刘，花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看球，值得吗？他当时拿着扳手正在拧轮胎，头也没抬地跟我说：“你说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吧？我每天修车修得一身油，一想到周末能去现场给中国队喊两嗓子，我就觉得干活都有劲，你说值不值？”是啊，我们总说热爱无价，龙之队里的这些普通人，用自己的行动把这句话变成了现实：热爱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专利，也不分年龄和职业，只要你心里揣着那团火，你就是看台上最亮的那束光。

骂声里的坚守：支持国家队从来不是因为强才支持

龙之队这些年挨的骂,一点都不比国足少，12强赛输给越南那场，赛后网上全是骂声，有人说“龙之队是不是傻，踢成这样还给他们加油”，有人说“你们就是惯着国足，才让他们越来越烂”，那天我和大刘一块在现场，输球的时候他把手里的喇叭都摔了，但是看到球员走过来谢场的时候，他还是第一个拿起喊麦器，带着大家喊“中国队继续加油”，散场之后的夜宵摊，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哭，跟我说：“我在网上也骂，我在家也砸啤酒瓶，但是在现场我不能骂啊，他们是我们的国家队，我们都不支持他们，还有谁支持他们？” 我特别理解大刘的心情，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说“国足那么烂，我为什么要支持他们”，每次我都想反问一句：你支持自己的国家队，难道是因为他强才支持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直接去支持巴西队支持法国队不就完了？我们支持中国队，从来不是因为他能拿冠军，而是因为他胸口绣着五星红旗，他代表的是我们这个国家，是我们自己的队伍，就像你自己家的孩子，考试考砸了，你可以骂他，可以教他，但是你不会把他赶出家门，你还是会给他做饭，给他加油，希望他下次能考好，龙之队的坚守，本质上就是这种最朴素的情感：我可以骂你千百遍，但是对外的时候，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2018年世预赛国足客场输给伊朗，龙之队去了近3000名球迷，赛后很多球迷都哭了，但是大家还是蹲在看台上，把所有的垃圾都捡干净才走，伊朗的当地媒体都报道说“中国球迷是当届世预赛最有素质的球迷”，2023年女足世界杯，中国队小组赛遗憾出局，龙之队的助威团留在看台上，举着“你们永远是我们的骄傲”的横幅，女足姑娘们走过来谢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我们等你们回来”，没有一句骂声。 我始终觉得，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是顺境里的鲜花和掌声，而是逆境里的陪伴和坚守，龙之队的球迷不是不知道国足踢得差，也不是没有失望过，但是他们更知道，中国足球想要好，不能只有骂声，总得有人给他们加油，总得有人陪着他们熬过最难的日子，这份坚守，比任何赢球的喜悦都更动人。

不止是看台上的呐喊：龙之队的红色，早就蔓延到了赛场外

很多人对龙之队的印象还停留在看台上的呐喊,但实际上，这些年龙之队的红色，早就蔓延到了赛场外的各个角落。 2020年武汉疫情，龙之队全国各分会总共捐款捐物超过120万，大刘他们沈阳分会组织了12个球迷当志愿者，每天开车给隔离点送物资，连续干了21天，大刘那时候瘦了8斤，他跟我说：“我们平时喊‘中国队加油’，现在国家有难了，我们总不能光嘴上喊吧？得做点实事。”2021年河南水灾，龙之队河南分会的球迷自己组织了救援队，开着5辆车去新乡转移受灾群众，总共转移了近200人，还捐了30多万的矿泉水、方便面和药品。 这些年龙之队一直在做“足球教室”公益项目，给山区的小学捐足球装备，派专业的教练去给孩子们上足球课，小敏他们浙江分会，每个月都会去周边的山区小学，给孩子们上足球课，现在已经有3个小孩被选进了当地的体校足球梯队，小敏跟我说：“我们都知道中国足球的根在青训，我们普通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能多让一个孩子爱上足球，我们就觉得值。” 之前有人说龙之队是“官方作秀”，大刘听到这话直接笑了：“作秀？我们看球的门票自己买，路费自己出，做公益的钱都是我们自己凑的，要是作秀的话，谁会自己掏几十万跑半个地球去喊加油？谁会大冬天的跑山区给小孩送足球？我们就是一群普通的球迷，就是想为中国足球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是啊，龙之队从来不是什么官方的“工具人”，而是一群把热爱落到实处的普通人，他们知道，想要中国足球好，不能只靠在看台上喊加油，还要靠实实在在的行动，去做基础建设，去帮助更多人爱上足球，这才是“第12人”真正的意义。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就要扩军到48支队伍,国足又要开始新的冲击了，前几天我跟大刘聊天，他说他已经开始攒钱了，只要国足能进世界杯，他哪怕把汽修店关一个月，也要去现场加油，小敏说她已经在攒假期了，下次女足世界杯，她还要带着自己的小侄女一块去给姑娘们加油，王大爷说他每天都出去散步锻炼身体，就等着活着看到国足再进世界杯的那一天。 我有时候会想，龙之队到底是什么？它不是一个注册了多少会员的组织，也不是看台上那片红色的海浪，它是大刘汽修店墙上的海报，是小敏护士服口袋里的徽章，是王大爷柜子里的那些旧门票，是千万个普通人心里对中国足球的那团火，这团火可能有时候会小一点，但是永远不会灭，只要国家队需要，只要哨声响起，这团火就会变成看台上的红色海洋，变成震耳欲聋的“中国队加油”。 这就是龙之队，是我们中国足球的第12人，是刻在红色球衣背后的、最浪漫的中国式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