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上海普陀足校采访相熟的青训教练,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申花训练服的男人，鸭舌帽压得很低，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对着场内吼：“边后卫收球别老带！第一时间出球看不见插上的队友啊？”我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柏佳骏——那个当年在虹口足球场把胡尔克贴得没脾气的“边路狠人”，现在晒得比当职业球员的时候还黑，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页边全是记满的战术笔记和每个孩子的训练状态。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两个小时,看着他叫停训练三次，每次都蹲下来跟和他腰差不多高的小球员慢慢讲动作，讲到激动了就亲自上场示范，1米66的个子一晃还是当年“矮脚虎”的架势，只是背后的号码从23号变成了印着“柏指导”三个字的空白训练服，那天之后我跟他聊了三次，从他12岁被根宝基地选中聊到现在扎在青训营当孩子王，我才发现外界贴给他的“恶汉”“刺头”标签，连他真实人生的十分之一都概括不了。
1米66的边路“恶汉”？我见过他最软的一面
很多人对柏佳骏的第一印象,都是2017年足协杯决赛上那个像牛皮糖一样粘住胡尔克的左后卫，那场比赛我刚好在虹口17看台，亲眼看着1米88、体重近200斤的胡尔克每次拿球，柏佳骏就直接贴上去，用胯、用肩膀、用所有规则允许的部位挡住他的突破路线，上半场胡尔克强行超车的时候，柏佳骏被撞得连着退了三步，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广告牌上，爬起来第一件事还是挡在胡尔克身前，那场比赛胡尔克零射正，申花1:0赢了首回合，最后捧起了那年的足协杯冠军。
赛后我混在球员通道等采访,看着柏佳骏脱了球衣，后背上全是红紫色的撞痕，队医给他喷药的时候他疼得嘶嘶抽气，看见通道口有个坐轮椅的小球迷举着他的海报，他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冠军奖牌摘下来挂在小孩脖子上，还把刚领到的冠军吉祥物塞到小孩怀里，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孩叫浩浩，是个脑瘫患儿，从2016年开始柏佳骏就一直在资助他，每年生日都去家里看他，还给浩浩报了残疾人足球训练营，现在浩浩是上海残疾人足球队的守门员，去年还拿了全国残疾人足球赛的季军。
外界总说柏佳骏是“球场恶汉”，说他动作大、脾气暴，我却见过他最软的一面：2018年申花客场输给恒大，赛后他在球员通道看见一个穿他球衣的小球迷哭，蹲下来给人擦了十分钟眼泪，把自己的比赛球衣、球鞋都塞给小孩，还留了自己的微信，说“下次叔叔赢了球再给你送签名足球”；他私下里资助了三个上海的患病小球迷，这么多年从来没对外说过，直到2020年有个孩子的家长把感谢信送到申花俱乐部，大家才知道这件事。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职业球员的标签化太粗暴了：场上的拼抢是他们的职业属性，为了赢球寸步不让是对比赛的尊重，但是把场上的风格直接等同于场下的人品，本身就是最不公平的事，柏佳骏自己也说过：“我在场上动作大，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废了谁，我个子矮，不用身体卡位我怎么防比我高20公分的前锋？但是我私下里绝对不会跟人红脸，我知道踢球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从虹口宠儿到下放预备队：错了就得认，挨打要立正
柏佳骏的职业生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是2019年那场和上港的德比战，他因为情绪失控恶意犯规被足协禁赛6场、罚款30万，俱乐部也直接把他下放到了预备队，那段时间他成了众矢之的，网上全是骂他的声音，说他“丢上海足球的脸”，说他“配不上职业球员的身份”。
我那个跟申花队多年的记者朋友跟我说,那段时间柏佳骏是基地里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早上6点就到训练场加练体能，预备队的小队员训练的时候他主动当陪练，被小队员撞得摔倒了爬起来还教人家怎么卡位更合理，禁赛的半年里他没接过任何商业活动，休息日就去浩浩家里给人补数学，为了教浩浩小学奥数，他自己买了两本奥数教材先学一遍，不会的就上网查教程，浩浩现在数学考全班前十，有一半功劳是柏佳骏的。
后来他解禁复出之后的第一场比赛,赛前发布会他第一个站起来给球迷道歉：“我之前犯了错，给大家做了坏榜样，对不起，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你们可以监督我。”那场比赛他踢满了90分钟，贡献了3次抢断、2次助攻，赛后绕场致谢的时候，看台上的球迷集体喊他的名字，他鞠了三个躬，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全红了。
我特别欣赏柏佳骏的一点就是他永远敢担责：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错误辩解过，也没有卖过惨，错了就是错了，认罚、改错、用行动弥补，比啥都强，现在很多人提起柏佳骏还是只会说他那次恶意犯规，却没人看见他复出之后踢了三个赛季，没有拿到过一张红牌，连黄牌都比之前少了一半；没人看见他做青训之后第一节课就给孩子们放自己那次犯规的录像，告诉他们：“拼抢是对的，但是为了发泄情绪恶意伤人是绝对错的，永远不要因为脑子一热，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退役后没赚快钱，他扎进普陀的足球场当孩子王
2022年柏佳骏正式退役,当时有好多平台找他做解说嘉宾，一场解说费顶他现在一个月的青训工资，还有商家找他做代言、开足球培训班收高价学费，他全拒绝了，转头就回了自己小时候练球的普陀足校，当起了不收学费的青训教练。
他说自己小时候就是普陀足校出来的,那时候他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所有教练都不看好他，说“个子这么矮踢什么边后卫”，只有当时的普陀足校校长归志华硬把他留下来，说“边后卫要的是拼劲不是个子，我看这小子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肯定能踢出来”，柏佳骏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归指导，他给我开了一扇门，我现在得给后面像我一样的小个子孩子留盏灯。”
现在他带的U12队里有个叫小宇的孩子,个子比同龄人矮一头，速度快、拼劲足，跟小时候的柏佳骏一模一样，柏佳骏每天给小宇单独开半小时小灶，教他怎么用身体卡位、怎么在不犯规的情况下断球，怎么卸力不会被大个子撞伤，去年上海青少年足球联赛，小宇防住了对方比他高20公分的前锋，帮球队拿了冠军，赛后柏佳骏给小宇买了一整箱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光明冰砖，小宇拿到冰砖先给队友分，最后才自己拿了一块，柏佳骏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比我当年强”。
我上次去青训营的时候,刚好碰到柏佳骏给孩子们发新球衣，球衣上印着每个孩子的名字，背后还有一行小字“要踢球先做人”，他的青训营不仅不收学费，家庭困难的孩子他还包伙食费和装备费，去年他把自己2017年的足协杯冠军金牌拍卖了，拍了28万，全给青训营买了新的训练装备、租了冬训的场地，这个事他从来没对外说过，还是拍卖方的人跟我提了一句我才知道，我问他为啥不说，他挠挠头笑：“这点事有啥好说的，我一个退役球员留着金牌也没用，给孩子们换点实用的东西比啥都强。”
柏佳骏的足球观：我们的孩子缺的不是技术，是“敢拼”的劲
跟柏佳骏聊青训,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现在我们的孩子缺的不是技术，是敢拼的劲。”他说现在很多青训教练教孩子“不要拼、不要撞、受伤了不划算”，他不认同这个观点：“足球本来就是对抗性运动，你怕撞、怕受伤，永远踢不出来，我不是教孩子们去恶意犯规，我是教他们该上的时候不能缩，你是边后卫，你的任务就是把对方的进攻挡住，就算被撞飞了也得把球断下来。”
去年他带的队去苏州打友谊赛,最后一分钟落后一个球，有个小队员看着球要出边线，怕撞到场边的广告牌不敢冲，最后球出了边线，他们输了比赛，赛后柏佳骏没有骂那个孩子，只是蹲下来跟他说：“那个球你伸脚就能捅给队友，你怕撞就丢了一次扳平的机会，我当年防胡尔克的时候我不怕被撞吗？我怕啊，他一膀子能把我撞飞两米远，但是我是球队的左后卫，我退了，后面就是球门，我不能退。”后来他专门给孩子们加了“勇敢训练课”，教他们怎么正确摔倒、怎么在对抗中保护自己，现在他带的队是整个上海青训圈里拼抢最积极的队，但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恶意伤人的情况。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讨论中国足球的时候，总喜欢说“青训不行”“苗子不好”，但是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扎根基层做青训，柏佳骏现在每天在训练场待10个小时，每个孩子的技术特点、性格、家庭情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孩子踢不好球哭，他抱着人哄；有孩子家里没人接，他开车送回家；有孩子想考足球特长生，他免费给人加练，他总说：“我这辈子没踢过世界杯，也没拿过中超冠军，但是我要是能教出几个能踢上职业联赛的孩子，能让更多喜欢足球的小个子小孩有球踢，我这辈子就值了。”
去年年底我又去了一趟普陀足校,柏佳骏带的U12队拿了上海青少年联赛的冠军，孩子们把他抛起来，他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晒得黑红的脸上全是汗，有人问他后悔吗？当球员的时候赚的钱够花一辈子了，为啥要在这里风吹日晒遭罪？他说：“我20岁的时候站在虹口足球场，听见几万球迷喊我的名字，我觉得那是我人生最风光的时候，现在我站在这个小训练场，看着这帮小孩踢赢了比赛围着我喊‘柏指导’，我才知道，这才是我踢球的意义。”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但是我每次看见柏佳骏蹲在训练场边给小球员系鞋带的样子，看见他带着孩子们在夕阳下跑圈的样子，我就觉得中国足球其实还有希望，他不是什么完美的球员，犯过错、有过争议，但是他愿意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扎在基层，给普通孩子一个踢足球的机会，这种实在做事的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根基，就像他自己说的：“足球不是靠骂出来的，是靠一代人一代人踢出来的，我先做好我自己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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