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旧硬盘,翻到了2007年马刺和太阳的西部半决赛录像，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布鲁斯·鲍文贴防纳什的片段：弯腰、沉肩、整个人像块晒软的胶皮一样粘在纳什身上，手臂时不时蹭一下纳什的脸，下脚也总卡着纳什的突破路线，弹幕里全是骂“鲍文脏”“这种人怎么能打NBA”的话。
我看着屏幕突然就笑了,想起大三那年打校联赛的事，当时我们院是夺冠热门，队里的得分手阿凯是校队的，三分准得离谱，结果半决赛碰到机械院，对面派了个戴黑框眼镜的学长全程贴防阿凯，不是抬手蹭他的下巴，就是突破的时候故意用胯顶他的腿，甚至阿凯投篮落地的时候，他还故意把脚伸到阿凯脚边，那场球阿凯打得特别憋屈，最后我们输了2分，我下场的时候追着那个学长骂了一路“脏比”，后来还是辅导员把我拉开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种靠小动作赢球的人，就是体育场上的耻辱，直到后来我翻完了鲍文的整个职业生涯，才突然懂了：我们骂的从来不是鲍文的“脏”，是我们不愿意承认，大部分没有天赋的普通人，要站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就得做些别人看不上的事。
我曾经恨透了“鲍文式”防守者，直到我看懂他的出身
如果把NBA的球员按出身分等级,鲍文绝对是最底层的那一类，1993年他参加NBA选秀，全联盟30支球队没有一个愿意选他：2米01的身高，打后卫太慢，打前锋太矮，跑跳能力平庸，投篮不稳定，除了愿意跑愿意防，几乎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天赋，球探给他的报告上写得很直白：“没有任何在NBA立足的可能性。”
换做其他有退路的球员,可能早就转行了，但是鲍文没有，他从小跟着母亲在加州的贫民区长大，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双不磨脚的篮球鞋，打篮球是他唯一能逃离底层的路径，选秀落榜之后，他先去了美国次级联赛大陆篮球协会打了一年，场均12分6篮板，还是没有NBA球队愿意给他机会，接着他漂洋过海到了中国CBA联赛，在广东宏远打了半个赛季，当时的主教练评价他“进攻能力太差，只会防守”，直接把他裁了，之后他又去了法国联赛，打了两年，拿了法国联赛的最佳防守球员，终于在1997年，26岁的他拿到了热火队的10天短合同——这是他拼了4年才换来的，仅仅7场球的机会。
我后来在毕业典礼上碰到了当年那个防守阿凯的学长,他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我才知道他当时的处境：他是国家级贫困生，父亲那年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凑不出他第二年的学费，而国家奖学金的评选要求里有一条，是要有校级体育竞赛的一等奖，综测加的分刚好能让他挤上奖学金的名单。“我知道我防不住阿凯，他比我高10厘米，跳得比我高半头，我要是规规矩矩防，他半场就能拿30分，我只能想办法干扰他，动作确实大了点，后来我也找阿凯道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就是靠那次的国奖，他才凑够了读研的费用。
那天我突然就释怀了,我们总喜欢站在上帝视角，要求所有人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赢，但我们忘了，对于手里没有底牌的普通人来说，体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要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讲规则、讲风度，鲍文刚进热火的时候，10天短合同的工资连房租都付不起，他每天在球馆练到凌晨，然后睡在球馆的更衣室里，教练给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去防对面得分最多的人，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不被罚下，就让他不舒服。”他要是做不到，第二天就得打包走人，继续去各个国家的联赛流浪。
你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些小动作？因为他没有别的筹码，天才可以靠天赋吃饭，而他能靠的，只有那股不要命的劲，和别人看不上的“野路子”。
被骂了20年的“垫脚大师”，真的是天生的坏种吗？
提到鲍文,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垫脚”，是卡特追着他满场打的名场面，他职业生涯的争议动作确实太多了：三次垫脚卡特，差点把卡特的职业生涯毁了；垫脚雷阿伦、垫脚弗朗西斯、顶膝纳什，几乎所有和马刺对阵过的外线得分手，都吃过他的亏，很多球迷骂他是“NBA史上最脏的球员”，说他是打球故意伤人的败类。
但我想问一句：如果他不这么防，他能在NBA待13年，拿3个总冠军，进8次最佳防守阵容，成为马刺的传奇名宿吗？答案是不能。
波波维奇是出了名的严格,但他是全联盟最护着鲍文的人，他曾经在采访里说：“如果我的队里没有鲍文，我们拿不到那三个总冠军。”鲍文在马刺的那些年，干的是全联盟最累的活：对方的头号得分手永远是他来防，科比、麦迪、詹姆斯、卡特，所有能轻松场均砍30分的天才，都是他的防守对象，他没有阿泰斯特的身体，没有伦纳德的臂展，他能做的，就是用身体贴、用小动作干扰、用一切办法打乱对方的节奏，哪怕被骂，哪怕被对方打，他也得这么做。
我有个朋友是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他去年带的U16队里有个小孩，1米82的身高，身体素质特别普通，跑跳都不如同队的孩子，但是特别能防，每次打比赛，朋友都让他去防对方的头号得分手，赛前会跟他说：“你可以贴，可以用身体，只要裁判不吹，你就可以做，但是绝对不能故意垫脚、故意伤人。”那个小孩每次打比赛都被对方的球迷骂“脏”，打完比赛经常躲在更衣室哭，但是每次哭完还是会继续防，今年他靠防守特长，拿到了省重点高中的体育特长生名额，他家里条件不好，要是没拿到这个名额，他初中毕业就得出去打工。
我从来没有说过鲍文的垫脚动作是对的,那些故意伤人的行为，确实违反了体育道德，不值得提倡，甚至应该被谴责，但我从来不觉得他是天生的坏种，他只是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太怕失去手里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了，2005年他第三次垫脚卡特，被卡特追着打的时候，他没有还手，后来在采访里他说：“我当时满脑子都是不能让他得分，我们那场球要是输了，我可能就失去首发位置了，我知道我的动作不对，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看,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对错，只有权衡利弊的选择，你可以不认同他的选择，但你不能站在高处，嘲笑一个为了生存拼尽全力的人。
鲍文的“生存哲学”，是所有普通人的生存范本
我之前一直觉得鲍文的故事只属于篮球场,直到我前几年在公司碰到了实习生小周，才发现他的“生存哲学”，放在任何领域都适用。
小周是大专学历,当时同批进公司的5个实习生，全是211毕业的，大家都看不起他，每次分配任务，那些又累又不出成绩的活，比如给几千个用户打回访电话、整理前三年的用户数据、对接最难搞的客户，大家都推给他，他也从来不说啥，天天加班到10点多，周末也经常来公司，3个月转正考核的时候，他整理的用户数据里，发现了我们之前流失的1200多个高价值用户，他自己做了一套用户召回方案，最后给公司带来了近50万的营收，直接就转正了，不到两年就升到了运营主管。
当时公司里有很多人说他“投机取巧”“就会干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但是只有我们知道，去年公司办年会，所有同事都等着看节目，他提前一周就把所有物料都准备好了，年会前一天晚上，他在现场盯到凌晨3点，就怕第二天出问题，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学历没别人高，能力没别人强，我要是连脏活累活都不愿意干，公司凭什么留我？”
你看,这不就是职场里的“鲍文”吗？那些天之骄子可以靠学历、靠资源、靠天赋轻松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普通人没有，你只能去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吃别人不愿意吃的苦，受别人不愿意受的气，你才能站稳脚跟。
鲍文退役之后,很多人说他不配进马刺的名人堂，但是波波维奇点着头把他请了进去，颁奖的时候波波维奇说：“你们只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是你们没看到，他13年职业生涯，从来没有缺席过训练，每次防守都拼尽全力，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怎么让球队赢上，这样的人，配得上所有的荣誉。”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为天才准备的,99%的人都是没有天赋的普通人，你要是想混出个人样，就不能端着架子，你要知道，那些你看不起的“脏活累活”，那些别人不屑于做的小事，恰恰是你和别人拉开差距的地方。
别用“道德洁癖”，绑架普通人的求生欲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给鲍文的错误洗白，我始终认为，故意垫脚伤人的行为是错的，任何领域里，故意伤害别人来换取利益的行为，都应该被抵制，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一个讨生活的普通人。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鲍文这样的人，放在现在的NBA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我特别想问一句：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让你只要防住对面的头号得分手，就能拿到百万年薪，就能让你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你会不会拼尽全力去防？哪怕会被骂，哪怕动作会有点大？我相信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会。
我们现在太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了：看到外卖员闯红灯，就骂人家不要命；看到销售陪客户喝到吐，就骂人家没骨气；看到职场新人抢着干脏活累活，就骂人家拍马屁，但是你不知道的是，那个闯红灯的外卖员，家里可能有个生病的孩子等着他赚钱买药；那个喝到吐的销售，可能就差这一单的提成就能凑够房子的首付；那个抢着干脏活的新人，可能就想留下来，给远在老家的父母争口气。
鲍文退役之后,一直在做青少年篮球的公益活动，他每次教小孩防守的时候，都会反复说：“不要学我那些小动作，那些是我当年为了生存不得已的选择，你们要好好练基本功，用正确的方式防守。”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问题，也在尽力弥补，我们没必要揪着他的错，否定他的一辈子。
去年我回学校打球,又碰到了当年那个防守阿凯的学长，他现在在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带的篮球队每次打比赛，他都反复跟队员说：“可以拼，可以抢，但是绝对不能故意伤人，不能靠小动作赢球。”我笑着问他怎么变了，他说：“当年我是没办法，现在我有能力让我的学生靠正经本事赢球，当然不能让他们学我那一套。”
你看,没有人愿意当别人嘴里的“恶人”，如果有得选，谁不想体体面面地赢？只是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在生存面前，体面真的是奢侈品。
我还是很讨厌那些在球场上故意伤人的人,但是我再也不会随便骂一个拼尽全力防守的普通球员了，因为我知道，我们大部分人，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都是鲍文：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手里只有为数不多的筹码，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得拼尽全力，哪怕会被别人骂，哪怕会走一些弯路。
只要你不违反底线,不故意伤害别人，你为了生存拼尽全力的样子，一点都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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