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得比以前更黑,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能夹碎花生米,举着一瓶冰可乐站在一群穿洗得发白的球服的小孩中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配文是“拿了省乡村联赛亚军!这帮娃比我当年带的省U12队还争气”,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离婚6年的前夫,陈默。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编辑快12年,跑过CBA总决赛的现场,采访过拿过奥运奖牌的运动员,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人,但陈默是我见过最“轴”的那一个,没有之一。
19年结婚的时候,他的工资卡余额只有3721块
我和他认识是在2017年,当时我去省青训中心做U12梯队的专题报道,跟队采访一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训练场边给一个小个子男孩系鞋带,左手手背上有道两厘米长的疤,是之前给小孩挡飞过来的篮球划的。
那时候他是省U12的梯队教练,一个月工资到手4200块,我跟队的那7天,见他给队里三个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买过牛奶、买过球鞋,其中一双青少年款的实战鞋要799,几乎是他工资的五分之一,我问他你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倒贴?他挠挠头笑:“这小孩是个好苗子,家里是农村的,爹妈打零工供他上学,哪有钱买鞋,总不能让他穿着破洞的鞋上场比赛吧?”
我那时候做体育内容做了快6年,见多了职业圈里赚快钱的人:有点名气的教练转去商业培训机构带课,一个小时课时费抵得上他半个月工资;刚打出点成绩的青年队球员签了经纪公司,还没进CBA就先想着怎么接代言赚流量,唯独他,揣着每月四千多的工资,守着十几个半大的小孩,每天早上6点起来带晨跑,晚上改教案改到12点,宿舍墙上贴满了每个队员的训练数据:“张宇航协调性差,每周加3次绳梯训练”“李磊心理素质差,比赛前一天别给他提成绩要求”“赵小天爸妈在外打工,这周生日给他买个蛋糕”。
结婚的时候我爸妈死活不同意,说他连十万块彩礼都拿不出来,以后跟着他只能喝西北风,我带着我爸妈去他宿舍的时候,他那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一半空间堆着青训专业书,一柜子写得密密麻麻的教案,墙面上贴了满满三层小孩们拿的获奖证书,还有几十封小孩们写给他的感谢信,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陈教练我以后要进CBA给你拿冠军”,我妈那天翻着那些信没说话,临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张卡,说“他要是敢对你不好,你随时回家”。 领证那天我们去银行查他的工资卡,余额是3721块,他拿着银行卡不好意思地笑,说“上个月给队里小孩买了两双鞋,剩下的钱刚好够请你吃顿火锅”。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能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他带着小孩拿成绩,我写我的稿子,攒钱买个小房子,日子慢慢就能好起来,现在回头想,我那时候还是太天真了,他的世界里,篮球永远排在第一位,我、甚至我们后来的孩子,都只能往后靠。
我们离婚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把篮球看得比我和孩子都重
离婚的念头是在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冒出来的。 那天凌晨两点我破水,打他电话打了十几遍都没人接,我自己咬着牙打了120,等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待产室了,他第二天早上才出现在医院,浑身是汗,外套上还沾着球场的灰,手里攥着半盒儿童降温贴,我才知道他带队去邻市打邀请赛,队里一个小孩半夜烧到39度8,他陪着在医院挂水,手机调了静音没看见我的电话,我妈站在医院走廊指着他骂了十分钟,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个劲给我道歉,手里的降温贴都被捏变形了。 那时候我还安慰自己,他只是责任心强,等孩子出生就好了,可事实是,孩子出生之后他缺席的事情更多了:孩子满月酒他去外地开青训研讨会,孩子第一次会走路他在带队打比赛,孩子三岁得肺炎住院一周,他正好赶上省青训选拔赛,连面都没露过一次,孩子出院那天他来接,手里攥着一叠晋级队员的名单,笑得满脸褶,说“这次选了8个好苗子,以后说不定能出两个进CBA的”,我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突然就觉得特别累。 压垮我们最后一根稻草是去年春天的事,我那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的时候发现孩子发烧到39度,打他电话还是不接,我抱着孩子去医院挂急诊,忙到凌晨三点才回家,开门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改教案,我那天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去把他手里的教案扔在地上,喊“陈默你是不是眼里只有你的篮球你的队员?这孩子是不是只有我一个妈?” 那是他第一次冲我发火,他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教案,声音发抖:“你怎么骂我都行,别动我教案,这是几十个小孩的前途,耽误不起。” 我当天就提了离婚,他没反驳,也没争财产,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他那两柜子教案,还有一箱子小孩们送他的手工礼物,还有一张他攒了好几年的易建联签名球星卡,是我以前最喜欢的,他放在我枕头边上,说“对不起,是我没尽到责任”。 离婚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走的背影,觉得特别讽刺,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内容,天天写“体育精神”“基层贡献”,可真当这种“贡献”要牺牲我自己的生活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口号有多苍白,我那时候特别认同一句话:基层体育从业者的热爱,本质上是在消耗家人的人生兜底,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也想有人和我一起分担房贷,一起带孩子去游乐园,在我生病的时候能有人给我递一杯热水,这些他都给不了我,我们分开是迟早的事。
辞职去山区做公益篮球,我以为他只是一时脑热,没想到他扎了根
离婚第一年我几乎没和他联系,只偶尔从共同朋友嘴里听到他的消息:说他辞了省青训的工作,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篮球老师了,一个月工资只有2500块,我那时候还嗤之以鼻,觉得他就是还没长大,满脑子理想主义,自己家都顾不好还去献爱心,撑不过半年就得回来。 去年我做“乡村体育发展”的专题,刚好要去他待的那个县,我顺道去了他所在的小学,那学校在半山腰上,所谓的篮球场就是一块压平的黄土地,篮球架是村民们用木头钉的,篮网是用废塑料袋编的,他住的地方是以前学校的杂物间,不到十平米,墙上还是贴满了训练计划,小黑板上写着每个队员的投篮命中率,今天谁比昨天多进了3个球,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带我去看小孩们训练的时候我才知道,这里的孩子大半都是留守儿童,以前没人管,逃学、打架是常事,他来了之后挨家挨户去家访,说“来跟我打球,管饭,打球打得好还能去县里、省里比赛”,半年时间,他把学校十几个最调皮的小孩都收进了校队,以前天天逃学的阿明现在是校队队长,成绩从班级倒数第五考到了前10,看见我的时候塞给我两个刚摘的橘子,说“阿姨,陈教练说我打得好的话,以后能去省里上体校,以后赚了钱给我奶奶治病”。 那时候他脚上的运动鞋鞋头破了个洞,他说反正天天在黄土地上跑,买新的也是浪费,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500块吃饭,剩下的全给小孩买球鞋、买比赛的路费,有时候带小孩去外地打比赛钱不够,他就去找以前的同事借,我问他后不后悔辞了省队的工作来这里,他挠挠头笑:“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总觉得要带出几个进CBA的徒弟才算成功,现在才觉得,能让这些小孩因为篮球不逃学,有个念想,哪怕以后一个都打不了职业,也值了。” 那天我站在黄土地的操场上,看着一群晒得黢黑的小孩追着篮球跑,喊声震得旁边的山都有回音,我突然就懂了他以前的坚持,我们做体育内容的天天写“中国篮球根基差”“后备人才不足”,可我们很少想过,那些有天赋的小孩,很多都藏在大山里、农村里,连一双像样的球鞋都买不起,连个正规的篮球场都没有,中国篮球差的从来不是天赋,是愿意沉到山里、蹲在黄土地上教小孩拍球的“傻子”。
他拿亚军那天给我发了微信,说“我终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这次他们队参加的是贵州省的乡村篮球联赛,就是网上很火的“村BA”的省级赛事,他带的这支全是留守儿童的队伍,一路从县里打到省里,最后决赛输给了东道主队,拿了亚军。 我后来找了比赛的回放看,最后30秒他们还落后1分,阿明突破造了犯规,两罚全中反超比分,最后被对方压哨三分绝杀,小孩们站在场上全都哭了,他站在场边鼓掌,喊“别哭!打得好!比我预想的好一万倍!” 比赛结束那天他给我发了微信,拍了一张小孩们举着奖状的合影,说“我终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他说现在有企业家看见他们的比赛,给学校捐了个新的塑胶篮球场,下半年就能修好,还有两个小孩被省体校看中了,9月份就要去省城训练。 现在我们偶尔还会联系,他每个周末都会给我女儿打视频,教她拍球,我女儿现在也特别喜欢篮球,说以后要像爸爸一样,去山里教小朋友打球,上个月他给我寄了一箱他们那边种的猕猴桃,还有一张小孩们的合影,背面写着“谢谢当年你没拦着我做我想做的事”。 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行业的内容,见过太多人讨论“中国体育该往哪走”,讨论“为什么我们的三大球成绩上不去”,很多人把原因归到体制、归到资源、归到天赋,但很少有人看见,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有千千万万个像陈默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拿着微薄的工资,做着最苦最累的工作,把一个个小孩的梦想托起来。 很多人说他们傻,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苦地方熬,可我知道,就是这些“傻子”,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站在CBA总冠军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他们的起点,可能就是某个基层教练蹲在地上给他们系过的一次鞋带,给他们买过的一双球鞋,给他们说过的一句“你很棒,继续打下去”。 我到现在也不后悔和他离婚,我还是过不了那种一个人扛着家的日子,但我发自内心地佩服他,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站在聚光灯下,也总要有人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给那些想要跑的小孩递一双鞋,给他们指一条路。 他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不称职的爸爸,但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篮球教练。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