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在东京早稻田大学做交换生,作为一个练了4年业余拳击的爱好者,落地第一周就摸去了新宿区小巷子里一家没招牌的小拳馆,那时候我对龟田家族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体育新闻里“一门三拳王”的传奇标签,直到我在那个连暖气都舍不得开的小拳馆待了半年,才明白所谓的体育传奇,从来都不是新闻稿里冷冰冰的荣誉数字,是踩在水泥地上的拖鞋、渗了汗的旧拳套、还有蹲在门口啃饭团时,和你聊昨天打游戏输给小学生的烟火气。
我在东京练拳的第一天,被穿拖鞋拖地的大叔砸了一脸汗
我第一次去那家拳馆的时候,是个飘着小雨的周三傍晚,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水、消毒水和咖喱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个矮的日本大叔穿个破洞的运动服,趿着便利店100日元一双的塑料拖鞋,正蹲在地上拖地,听见我进来抬头扫了一眼,随手扔给我一瓶冰镇的波子汽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日语,我当时日语还不利索,连猜带蒙懂了个大概:“第一次来?先坐那边吃碗咖喱饭,吃饱了再练。”
我当时真以为他是拳馆雇的保洁大叔,还忙不迭鞠躬道谢,坐在休息区捧着碗咖喱饭扒饭的时候,盯着墙上贴的照片傻了眼:三个穿校服的半大男孩鼻青脸肿站在领奖台上,旁边配的字是“龟田三兄弟 初中组拳赛包揽前三”,再往旁边还有张数学试卷,32分的红叉子旁边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大毅”,我抬头瞟了一眼拖地的大叔,又掏出手机搜了搜龟田三兄弟父亲龟田史郎的照片,嘴里的咖喱饭差点喷出来——眼前这个拖地的“保洁大叔”,就是一手带出三个世界拳王的传奇教练龟田史郎。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这家拳馆是老龟田2008年用大儿子龟田兴毅第一条金腰带的奖金开的,15年没涨过价,一节课收1000日元(约合50块人民币),初中生以下免费,家里困难的高中生也可以免费来练,前提是每天下课过来帮着拖半小时地,墙上那张32分的数学试卷,是二儿子龟田和毅初中的“光荣战绩”,老龟田特意贴了十几年,每次有家长过来问“练拳会不会耽误学习”,他就指着那张试卷笑:“我家老二数学考32分,现在也是拿过两条金腰带的人,读书和打拳都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事,逼死也没用。”
“拿不到金腰带就滚去大街要饭”,是老龟田给三兄弟的成人礼
现在网上搜龟田三兄弟的新闻,大半都给他们安个“逆袭爽文”的标签:出身贫民窟,父亲是打黑市拳的混混,母亲在老三龟田大毅3岁的时候就跑了,一家四口挤在不到10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三兄弟裹着一床被子睡觉,老龟田给人当保镖、打黑市拳赚生活费,最大的愿望就是三个儿子能靠打拳走出贫民窟。
我在拳馆的时候,老龟田喝多了也会给我们讲以前的事:“那时候穷啊,买拳套的钱都没有,我就把旧袜子洗干净塞棉花,给三个小子当拳套,在公园的水泥地上练,邻居都骂我是疯子,说我让小孩不读书去打架,我也不反驳,我知道我家小子就不是读书的料,站在拳台上眼睛都发光,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很多人说老龟田是“狼爸”,最出名的一件事是老大龟田兴毅16岁那年打日本业余拳击锦标赛,赛前跟老龟田拍胸脯说要拿冠军,结果半决赛输了,下台刚进家门,老龟田就把他的行李打包好扔到了大街上,说“你自己说要当世界拳王,这点输都受不了,就滚去大街要饭,别当我儿子”,兴毅真的在公园睡了三天,饿了就捡便利店扔的过期饭团吃,三天后自己找去拳馆练了12个小时,第二年拿了锦标赛冠军,领奖那天老龟田没去现场,躲在拳馆的厨房里哭,擦眼泪的时候被刚好回来拿东西的和毅撞个正着。
“我不是逼他们拿冠军,是逼他们认自己说过的话。”老龟田每次说到这件事都要摆手,“现在很多家长送小孩来练拳,一来就问多久能拿证、能不能升学加分,从来没问过小孩喜不喜欢打拳,你自己都不热爱的东西,怎么可能拿得出成绩?我家三个小子练拳,我从来没逼过他们,是他们每天放学拽着我要去公园打拳,不想练了随时可以停,我没意见,是他们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见过龟田大毅给初中生当陪练,被打了鼻子还笑着递水
我在拳馆待了第三个月的时候,刚好赶上老三龟田大毅休赛,回拳馆帮忙带新手,那时候他刚拿了WBA超蝇量级的金腰带,新闻里的他穿着定制的西装,举着金腰带笑的一脸嚣张,结果我在拳馆见到他的第一天,他穿个洗得发白的T恤,蹲在休息区和几个10岁的小孩打switch上的拳击游戏,输了就摸出钱包给小孩买冰淇淋,手上戴的是个500日元的塑料电子表,据说是10岁的时候第一个粉丝送的,戴了15年没换过。
有天下午来了个14岁的小男孩,穿的校服袖子都磨破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说爸爸是开卡车的,家里还有个妹妹读书,他想练拳考体育大学,赚了钱给家里补贴家用,但是交不起学费,大毅当时正缠手带准备打实战,听见这话直接走出去把小孩拉进来,给他拿了个新的拳套,说“学费我给你交,以后每天放学过来练,练不好我揍你”。
后来大毅给那个小孩当陪练,小孩没轻没重,一拳直接砸在大毅鼻子上,当场就流鼻血了,小孩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不敢动,大毅随手抹了一把鼻血,笑的直不起腰:“你小子可以啊,这拳再重点我就要去医院缝针了,以后就这么打,别害怕。”当天他就给小孩交了一年的学费,还把自己打业余赛时候的护具全送给了他。
那时候我就想起我在国内去过的不少拳馆,有的教练拿了个省赛冠军,就把自己的海报挂得满墙都是,一节课收三四百,教新手的时候连手都不肯碰,怕拉低自己的“档次”,反而真正站到世界拳坛顶端的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大毅的金腰带从来没放在什么玻璃展示柜里,就扔在拳馆的杂物间,旁边就是拖布和洗衣粉,有次我问他不怕被人偷吗,他啃着饭团笑:“那玩意儿除了我谁要啊?真有人偷了能卖钱,给他也无所谓,我再打一条就是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本质的魅力从来不是你站在领奖台上有多风光,是你拿到了光之后,愿意弯下腰分给后面赶路的人,龟田三兄弟开这家拳馆15年,一共资助了70多个家里困难的小孩练拳,其中有3个现在已经拿了日本全国比赛的冠军,老龟田说,他最开心的不是三个儿子拿了多少金腰带,是去年有个他资助的小孩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说“我以后也要像龟田叔叔一样,帮更多没钱的小孩练拳”。
别神化龟田,他们的逆袭从来不是爽文模板
当然我也不是要把龟田三兄弟吹成什么完美的圣人,这一家子“疯子”的黑料也不少:老大龟田兴毅打比赛的时候为了降重,三天不喝水在桑拿房里晕过去两次,醒来第一句话是“给我拿个靶我再练半小时”;老二和毅打卫冕战的时候肋骨断了两根,硬撑了12回合赢了比赛,下台直接进了ICU,住了一周院就偷跑回拳馆练拳;老龟田更狠,有次得了阑尾炎刚做完手术第三天,就溜回拳馆给学员拿靶,伤口崩开渗血染红了运动服,他自己还没察觉。
也有很多人骂他们,说他们是街头出来的“野蛮人”,说他们的金腰带都是花钱买的对手,老龟田也不反驳,直接把所有对手的战绩表贴在拳馆门口,谁来质疑就给谁看,后来有个韩国的同级拳王过来挑战,和兴毅打满了12回合,兴毅赢了,对手下台的时候给老龟田鞠了一躬,说“你们家的拳,是真的”。
我在日本打业余赛的前一周,一直不敢出拳,怕打疼对手,怕打输了丢人,老龟田给我拿靶,一靶抽在我胳膊上,抽的我疼得直咧嘴:“你站在拳台上是来赢的,不是来当好人的,你怕疼,对手不怕吗?你不敢出拳,就直接认输滚下台,别浪费自己的时间。”那次我拿了业余赛的亚军,下台的时候老龟田给我递了个旧拳套,是他年轻时候打黑市拳用的,说“送给你,以后不管打不打拳,都别害怕出拳”,现在那个拳套还放在我家的书架上,旁边放着我那次拿的银牌。
龟田家族给普通爱好者的启示:热爱从来不需要门槛
我回国之后在杭州开了一家小拳击工作室,收费比同行便宜一半,初中生以下免费,家里困难的学生也可以免费来练,很多人问我是不是受了龟田家族的影响,我说是的,因为我见过最顶级的世界拳王,会蹲在拳馆门口吃便利店的凉饭团,会给新手擦汗,会因为打游戏输给10岁小孩气的跳脚,他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传奇,就是三个靠自己的拳头拼出一条路的普通人。
现在很多人说搞体育是富人的运动,要从小找名师,要花钱买装备,要有人脉才能打比赛,但是龟田三兄弟小时候连拳套都买不起,用塞棉花的旧袜子练拳,在公园的水泥地上打实战,一样成了世界拳王,体育从来就没有什么门槛,唯一的门槛就是你够不够热爱,够不够拼。
去年我给老龟田发邮件,说我开了自己的拳馆,已经收了20多个学生,他给我回了个视频,视频里三兄弟带着一群小孩在拳馆打实战,老龟田还是穿个破洞的运动服,趿着塑料拖鞋在旁边拖地,背景音是小孩的笑声,配了一行日语的文字,翻译过来是:“拳台从来只认拳头,不认出身。”
我经常给我的学生看这个视频,我也总跟他们说,你练拳击不一定非要当世界拳王,不一定非要拿金腰带,但是你只要敢站在拳台上,敢出第一拳,就已经赢了那个怕输的自己,这是我在那个东京小巷子里的小拳馆学到的最有用的道理,也是龟田这一家子“不务正业”的拳王,给所有普通体育爱好者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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