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大阪出差,周末特意绕到住吉区的一片社区球场蹲点——之前在日本的足球论坛上看到有人说，前日本国脚玉田圭司每周六都会在这里带小孩踢球，我本来以为是谣言，毕竟踢过三届世界杯、攻破过巴西队大门的传奇前锋，怎么会跑到连草皮都不是全天然的社区球场当教练？ 直到我看见那个穿着洗得发灰的名古屋鲸八训练服、身高只有167cm的男人，蹲在地上给一个系不好鞋带的小胖娃调整护腿板，额头上的汗顺着眼角往下流，跟我在2006年世界杯转播里看见的那个攻破巴西大门后攥着球衣狂奔的前锋，轮廓一模一样，那天我在场边待了整整三个小时，后来还凑上去和他聊了十几分钟，那些关于他的故事，比我之前在任何足球杂志上看到的都要鲜活。
167cm的“禁区幽灵”，曾被教练断言“踢不了职业”
如果只看硬件条件,玉田圭司本来就不该是职业球员的料子，1980年出生的他，初中毕业时身高只有158cm，去参加名古屋鲸八的青训选拔时，负责选人的教练摸着他的头叹了口气：“孩子你脚下技术很好，但是身高太吃亏了，职业赛场的后卫都比你高二十厘米，对抗你扛不住的，还是好好学习吧。” 那天他揣着淘汰通知回家，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爸妈劝他实在不行就放弃足球，他却抹了抹眼泪说：“我再试三年，要是高中还踢不出来，我就放弃。” 之后的三年里，他成了中京大学附属高中足球队里最拼命的人：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操场练折返跑，为了练下盘对抗，他特意在腿上绑两公斤的沙袋练射门，队友训练结束都走了，他还要留下来加练100次挑射——他知道自己个子矮，争不到高球，就专门练在后卫缝隙里钻的跑位，练不用起跳就能绕过门将的挑射，高中联赛三年他一共打进32球，最后被J2联赛的柏太阳神看中，终于拿到了职业合同。 刚踢职业的前两年他依然不被看好，解说员提到他的时候总会加一句“身高劣势明显”，直到2003年他转会名古屋鲸八，单赛季打进16球拿到J联赛铜靴，大家才慢慢给了他一个“禁区幽灵”的外号：你永远不知道这个矮个子前锋会突然从哪个后卫的身后钻出来，用你想不到的方式把球送进球门。 我在场边和陪同的老球迷聊天的时候，大叔还给我讲了2006年世界杯的往事：当时日本队和巴西、克罗地亚、澳大利亚分在死亡之组，前两场全输已经确定出局，最后一场对卫冕冠军巴西，所有人都觉得日本队会被大比分血洗，第89分钟的时候，中村俊辅传出一个半高球，玉田圭司在卡福和卢西奥两个身高超过180的后卫缝隙里钻了过去，迎着出击的迪达一脚轻巧的挑射，球擦着横梁落进了网窝。 “我当时在涩谷的街头看转播，整个十字路口的人都在跳，我身边的小伙子把手里的豚骨拉面都扔上天了，汤浇了我一身我都没生气，那可是巴西队的大门啊！”大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还闪着光，后来玉田圭司又先后参加了2010、2014两届世界杯，还在2010年对阵丹麦的出线关键战里打进一球，帮日本队冲进了16强，成了日本足球史上唯一一个连续三届世界杯都有进球的前锋。
从世界杯射手到社区青训教练，他说“足球从来不是只属于天才的游戏”
2019年玉田圭司正式退役,当时所有日本球迷都在猜他的下一步：是去J联赛当教练？还是去电视台当解说嘉宾？毕竟这是所有大牌退役球员的常规选择，赚钱多又轻松，结果他直接在社交媒体上宣布，自己要在大阪创办“圭司足球教室”，专门收社区里的普通小孩，每个月只收500日元（约合25元人民币）的场地费，残障孩子全部免费。 我当天在球场看到的十几个小孩里，就有两个唐氏综合征的孩子，还有一个左腿有残疾、戴着假肢的小男孩，剩下的也都是附近居民区的普通孩子，没有一个是大家印象里“天赋出众”的好苗子，有个叫小拓的自闭症小孩，整场都跟在玉田圭司身后跑，拿到球就笑着递给他，玉田圭司每次都会弯腰摸摸他的头，夸他“跑得比叔叔当年还快”。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和小拓的妈妈聊天，她告诉我小拓以前根本不敢出门，见人就躲，去年偶然看到玉田圭司的足球教室招人的消息，抱着试试的心态送了过来，“第一次来的时候玉田先生蹲下来跟他平视，跟他说‘要不要跟叔叔一起追球跑？’，那天他居然真的跟着跑了两步，现在踢了快一年，他不仅敢跟小朋友一起抢球，昨天还主动跟楼下的邻居打招呼了。” 我后来问玉田圭司，为什么放着轻松的高薪工作不做，要来社区带这些普通甚至有缺陷的小孩？他擦了擦汗笑着说：“我小时候被教练说过‘你踢不了足球’，我知道那种被喜欢的东西拒之门外的感觉有多难受，大家总说足球是天才的运动，要身高要速度要天赋，但我觉得不是啊，哪怕你一辈子都踢不了职业，只要你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开心，你就有资格踢球。” 他的足球教室开了快4年，已经有300多个孩子在这里上过课，他自己掏腰包给残障孩子买装备、请专门的康复教练，每年还要贴进去近百万日元，有人说他傻，他却说：“我踢了十几年职业，赚的钱够我花一辈子了，现在这些钱花出去，能换几十个孩子每个周末的笑脸，比买豪车名表划算多了。” 那天小比赛的时候，有个小胖娃射门踢偏了，球直接砸在玉田圭司的头上，他假装捂着脑袋晕倒在草地上，一群小孩嗷呜一声扑上去挠他痒痒，他滚在草地上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当年攻破巴西队大门的时刻还要动人。
我们总在聊日本足球的“成功密码”，其实答案都在街头的球场里
这几年每次日本队在世界杯上取得好成绩,网上总会掀起一轮“日本足球为什么这么强”的讨论，大家会聊日本足协的百年计划，聊他们有多少球员在五大联赛效力，聊他们完善的高中足球联赛体系，但我在那天的社区球场上突然明白，日本足球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出了多少个天才球星，而是有玉田圭司这样的人，愿意把足球的根扎在最普通的人群里。 我之前在国内的一个青训机构咨询过，想让家里的小朋友学踢球，一年的学费就要32000元，还要统一买近万元的装备，寒暑假出去比赛的费用还要另算，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更让我不舒服的是，教练看了我家小孩一眼，第一句话就是“现在身高多少？要是将来长不到180，就别往职业方向培养了，浪费钱”。 那天我突然就想到了玉田圭司，如果他生在中国，可能连青训营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攻破巴西队的大门了，我们总说要发展足球，要提升足球人口，但我们的足球从入门阶段就把大多数普通人拒之门外了：你没钱交不起学费不行，你身高不够没天赋不行，你不想往职业方向发展好像也没必要踢。 但玉田圭司跟我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日本足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那十几个在五大联赛踢球的天才，而是靠每个周末在全国几千个社区球场上跑的几万几十万普通小孩，哪怕他们99%的人将来都踢不了职业，只要他们一辈子都喜欢足球，愿意带着自己的孩子踢球，日本足球的底座就永远不会塌。” 现在日本注册的社区足球教室已经超过6000个，其中70%都是退役职业球员在带队，大部分的收费都在每个月1000日元以内，残障孩子全部免费，他们不需要这些孩子都成为三笘薫、久保健英，他们只需要这些孩子长大之后，周末有空的时候愿意约朋友踢踢球，愿意带自己的孩子去球场玩，愿意在国家队比赛的时候坐在电视机前加油，这就够了。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玉田圭司蹲在地上给小拓系鞋带，系完还给他的球衣上贴了一个印有自己头像的小贴纸，小拓攥着贴纸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路边卖冰棒的阿姨推着车经过，给每个小孩都送了一支橘子味的冰棒，家长们坐在台阶上聊天，风里全是夏天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我们喜欢足球到底是喜欢什么呢？是金光闪闪的大力神杯？是身价千万的顶级球星？其实都不是，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球衣的感觉，是你踢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周围人的欢呼声，是哪怕你踢的不好，也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跑的温度，玉田圭司踢了一辈子球，拿过无数荣誉，但是我猜，他心里最珍贵的进球，从来不是2006年越过迪达的那个挑射，而是每个周末在这个普通的社区球场上，孩子们踢进的每一个歪歪扭扭的球。 足球本来就不该是高高在上的运动，它就该长在街头的草地上，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玉田圭司做到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做到呢？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